當「反帝國主義」成為道德遮羞布

一個邊打電動遊戲邊罵政府的人，成了美國最有影響力的左派評論員。這不是諷刺，這是2026年的現實。

哈桑·皮克爾（Hasan Piker），Twitch平台上擁有數百萬追蹤者的實況主，進步派候選人的競選代言人，民主黨內部「以巴問題」論戰的核心人物。過去一個月，部分溫和派民主黨人要求黨內與他切割，理由是他的「反猶」言論——包括「美國活該遭受9.11」、「哈馬斯比以色列強1000倍」，以及對超正統猶太人的侮辱性評論。

然而，這場排斥運動幾乎毫無成效。中間左派專欄作家艾茲拉·克萊恩為他辯護，自由派旗艦播客Pod Save America邀請他上節目。就連強硬親以色列的民主黨人拉姆·伊曼紐爾和加文·紐森，也表示願意上他的直播。

政治邏輯很清楚：皮克爾的受眾龐大，而且是民主黨急需爭取的年輕世代。但受眾規模，和思想品質，是兩回事。

毛澤東是「偉大領袖」？

理解皮克爾，需要先理解一個概念：「營地主義（campism）」。

這是西方左派的一種思想傾向——不以一個政權或運動是否符合進步價值來評判它，而是以它對西方、尤其是對美國的敵對程度來決定是否支持。冷戰時期，部分西方左派以「反帝國主義」為由，為蘇聯的種種罪行辯護。蘇聯解體後，這種邏輯失去了根基，但這種衝動卻以新的形式延續下來。

皮克爾的言論中，最能體現這一傾向的，是他對毛澤東的態度。

他在一次直播中宣稱，自己「絕對不會嘲笑毛澤東，因為他是這個世界偉大的領袖之一，一個改變了整個宇宙的男人。」面對批評後，他退了半步：「確實有很多過激的地方，說實話。但沒有毛澤東，就沒有中華人民共和國。」

這裡有必要直面歷史數字。

「大躍進」期間，因強制集體化引發的大飢荒，造成最多達4500萬人死亡。歷史學家馮客（Frank Dikötter）的研究顯示，當農業政策的失敗顯現後，中共政權不是承認錯誤，而是對飢餓中的人民展開鎮壓——被直接殺害或折磨致死者達200至300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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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克爾批評以色列的核心邏輯之一，是「殺了多少平民」。加薩死亡人數超過7萬人，他據此說哈馬斯「比以色列強1000倍」。但毛澤東時代的死亡人數，是加薩的約650倍。如果真的用同一把尺，他根本無法尊崇毛澤東。

「中國最接近社會主義」——與現實的距離

皮克爾近期赴中國進行直播，在天安門廣場拍攝時遭警察阻攔。即便如此，他仍得出結論：「中國的安全機構遠比美國、歐洲或日本壓迫性低。」被問及哪個國家「最接近他理想中的社會主義」時，他的答案是：「中國最接近。」

這個答案值得細究。

皮克爾所倡導的美式社會主義，核心是：強大的福利國家、有力的工會、平等的收入分配、進步的社會政策。對照中國現實：

中國社會支出佔GDP僅約8%，而美國是19.8%，瑞典是26.1%，OECD平均是21.2%。習近平在2021年明確表示，高福利會「養出一批不勞而獲的懶人」。獨立工會在中國是非法的。中國的收入不平等程度比瑞典高出24%。同性婚姻與同性收養均不被允許。

若以皮克爾自己的標準衡量，北歐社會民主國家才是「最接近社會主義理想」的地方。他選擇中國，唯一說得通的理由，是中國在地緣政治上對抗美國。這不是社會主義的邏輯，這是營地主義的邏輯。

對華人世界的多重意義

這個議題對華人讀者而言，並非只是旁觀別人的政治鬧劇。它觸及幾個值得深思的層面。

關於中國形象的國際建構：皮克爾的「親中」立場，並非建立在對中國社會的深刻理解上，而是建立在「反美」的反射性衝動上。這種讚美，對中國本身的進步毫無助益，甚至可能遮蔽真實問題。一個因「不是美國」而被稱讚的中國，和一個因自身成就而被肯定的中國，是截然不同的。

關於台灣與香港的視角：對於台灣、香港及海外華人社群而言，皮克爾式的「反帝」框架往往是危險的。當「反帝國主義」被用來為威權統治辯護時，真正承受代價的，是那些生活在這些體制下的普通人。

關於道德權威的問題：皮克爾對加薩人道危機的批評，本身並無問題。以色列在加薩的行動確實造成了嚴重的人道代價，值得嚴肅批評。但當同樣的批評者讚頌毛澤東，為普丁吞併克里米亞辯護，稱讚強制要求女性出行需男性陪同的胡塞武裝——這種選擇性道德，削弱了批評本身的說服力。

正確的主張，也可能被錯誤的框架所損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