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搜尋正在吞噬網路生態系統

想做千層麵時，你會怎麼做？當然是上網搜尋食譜。十年前，在Google搜尋「千層麵食譜」會出現一長串美食部落格，每個都有自己的故事：祖母的家傳配方、木桌上食材的逐步照片、展示技巧的影片，還有讀者在留言區討論替代食材或分享心得。點擊這些連結不只是獲得指示，更透過廣告、廚具聯盟連結或週刊訂閱來支持部落客。那個生態系統維持著實驗、對話與發現的文化。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快轉到今天，同樣的Google搜尋現在可能直接顯示「AI概覽」—— 一個經過整理的食譜，剝除了聲音、記憶和社群，用戶甚至不需要造訪創作者的網站。在幕後，他們多年的心血，包括頁面文字、照片和敘述，可能已經被用來訓練或改進AI模型。

你得到了千層麵食譜，Google獲得了可變現的網路流量，而大多數情況下，創造食譜的人什麼都沒得到。

破裂的網路社會契約

根據市場研究公司SparkToro估計，2024年美國和歐洲超過一半的Google搜尋都沒有點擊就結束了。同樣地，SEO情報平台Ahrefs在2025年4月發布的分析顯示，當出現AI概覽時，用戶點擊排名靠前的自然搜尋結果數量平均下降超過三分之一。

直到最近，網路還受到一個隱性社會契約的約束：創作者製作內容，搜尋引擎和平台分發內容，作為回報，用戶流量回流到維持系統運作的創作者網站。這種以流量換取內容的互惠協議，支撐著網路三十年來的經濟、文化和資訊結構。

今天，AI的崛起標誌著決定性的斷裂。Google的AI概覽、Bing的Copilot搜尋、OpenAI的ChatGPT、Anthropic的Claude、Meta的Llama和xAI的Grok，實際上形成了一個新的寡頭壟斷，這些被稱為「答案引擎」的系統站在用戶與資訊來源之間。

這種轉變威脅著內容創作的經濟可行性，降低了共享資訊公共財的品質，並集中了資訊權力。

五大破壞機制

網路經濟和資訊模式的破裂是由五個相互強化的機制驅動的：意圖捕獲、替代效應、歸屬稀釋、變現轉移和學習循環斷裂。

意圖捕獲發生在平台將線上搜尋查詢轉化為平台內答案時，讓用戶永遠不需要點擊原始資訊來源。這種機制將搜尋引擎傳統的結果頁面從開放的連結市場轉變為封閉的綜合答案介面。

替代效應則是當用戶依賴AI摘要而不點擊來源連結時發生，剝奪了創作者賴以生存的流量。這種傷害在某些內容領域特別明顯：事實查詢、定義、食譜和新聞摘要的替代率很高，而調查報導、專有數據集和多媒體體驗的替代率較低。

歸屬稀釋加劇了這種效應。當資訊來源被推到下拉選單後面或列在微小的腳註中時，信用在形式上存在但在功能上不存在。

從企業採購看生態變化

想像一位中型銀行的採購主管，負責評估新的詐騙檢測平台供應商。不久前，她可能會求助於Google、LinkedIn或行業入口網站，瀏覽詳細的產品說明書、分析師報告和白皮書。透過點擊供應商網站，她可以獲得所需的技術資訊並最終聯繫公司。對供應商來說，每次點擊也為其銷售管道提供養分。

如今，這趟旅程看起來不同了。採購主管的初始查詢可能會產生AI生成的比較，將潛在選擇濃縮成幾段話：產品A在合規性方面表現強勁；產品B在速度上表現出色；產品C具有成本效益。在這種綜合背後，可能隱藏著供應商和分析師製作的眾多白皮書、網路研討會和案例研究——多年的企業專業知識被轉化為AI摘要。

結果，採購主管可能永遠不會離開介面。看到點擊驅動的銷售下降，供應商的行銷團隊可能會停止發布開放材料。有些可能會將報告鎖在昂貴的付費牆後，其他可能完全停止報告製作，還有一些可能會與平台簽署獨家數據協議只為保持可見度。

華人世界的不同反應

這種變化在華人世界可能呈現不同的樣貌。在台灣，本土內容創作者面臨的挑戰可能更加嚴峻，因為他們既要與國際AI平台競爭注意力，又要在有限的繁體中文市場中維持生存。

中國大陸的情況則截然不同。百度、字節跳動等本土科技巨頭擁有更多對內容生態的控制權，但同樣的「答案引擎」邏輯也在重塑其數位環境。不同的是，中國的內容創作者可能更依賴微信生態系統和短影音平台，而非傳統的搜尋流量。

對於東南亞華人社群而言，語言的多樣性可能提供某種保護，因為AI模型在處理混合語言內容時仍有局限性。但隨著技術進步，這種優勢可能逐漸消失。

人工誠信的三大支柱

要維持網路生態，必須在這些AI「答案引擎」中建立人工誠信（Artificial Integrity）系統，優先考慮三個要素：

資訊來源誠信確保來源可見、可追溯且得到適當信用。這應該包括誰創造了內容、在哪裡發布以及最初呈現的背景。設計原則是透明度：引用不能隱藏在腳註中。

資訊流動的經濟誠信確保價值回流給創作者，而不僅僅是平台。在今天的網路經濟中，連結只有在被點擊時才有意義，這意味著被引用但未被造訪的來源無法獲得貨幣價值。在基於誠信的模型中，被引用在AI生成答案中的行為本身就具有經濟權重。

共享資訊公共財的誠信確保公共資訊基礎保持可持續、開放和具韌性，而不是退化為付費牆或私有化資源。這要求大型AI平台如Google、OpenAI和Microsoft在法律上必須將其收入的固定百分比用於維持共享資訊公共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