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的謊言不是謊言——支持者為何感到被背叛

民調顯示川普支持者正在流失，但政治哲學家指出，這不是因為他們終於發現川普說謊，而是因為他們感受到了輕蔑的刀鋒。

100% 的支持率、2美元以下的油價、已經「成功結束」的伊朗軍事行動——這些都是唐納·川普總統親口說出的話。沒有人真的相信這些說法。那麼，他為什麼要說？而他的支持者，又為什麼直到現在才開始動搖？

謊言無代價的年代

川普的政治生涯，幾乎是一場關於「謊言是否有代價」的長期實驗。

2011年，他高調質疑歐巴馬的出生地，以「出生地陰謀論」登上全國舞台。這個謊言非但沒有傷害他，反而讓他積累了龐大的政治能量。2016年，他贏得共和黨初選，入主白宮。此後，關於群眾規模、選舉結果、父親出生地的種種不實陳述，主流媒體幾乎已疲於追蹤。

2024年大選期間，副總統候選人JD范斯公開承認，「海地移民吃寵物」的說法是「被創造出來的」。這個坦白幾乎沒有引發任何漣漪。部分研究甚至顯示，川普的支持者欣賞他的「不誠實」——視之為對抗政治正確的勇氣。

然而，局勢正在轉變。

最新民調顯示，川普支持者之間正出現明顯的後悔與失望情緒。伊朗戰事的混亂敘事、艾普斯坦文件的一再延宕、關稅政策引發的通膨壓力——這些議題的官方說法愈來愈難以自圓其說，部分支持者開始感到「被耍了」。

范德堡大學政治哲學家羅伯特·塔利斯提出了一個反直覺的問題：川普真的在「說謊」嗎？

這個問題看似荒謬，卻觸及語言哲學的核心。「說謊」的定義，遠比我們想像的複雜。

「說出不實之事」不足以構成謊言——記憶失誤或善意的錯誤，我們不稱之為謊言。「故意說出自己知道是假的話」也不夠精確——比爾·柯林頓說「沒有性關係」的那一刻，在技術上可能仍是真實的。舞台演員說出台詞中的謊言，我們也不稱他們為騙子。

塔利斯的結論是：謊言的本質，在於以欺騙對方為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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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正是問題所在——川普並不打算欺騙任何人。

「伊朗作戰完全成功」、「食品價格正在下降」、「經濟欣欣向榮」——這些說法，任何人只要花幾分鐘查詢就能反駁。一個真正想欺騙的人，不會選擇如此容易被戳穿的謊言。川普不是在試圖讓人相信這些話，他在做的是完全不同的事。

塔利斯將川普的這種言說方式定義為「輕蔑的表達」（expression of contempt）。

透過堂而皇之地說出顯而易見的假話，川普是在嘲弄新聞業這個行業本身。記者們被迫報導這些荒誕的聲明，反而讓川普間接掌控了新聞週期。他傳遞的訊息不是「相信我」，而是：「你們無法阻止我。」

在一個以「華盛頓是腐敗沼澤」為核心敘事的政治運動中，這種姿態具有強大的動員效果。對那些對主流媒體和政治精英充滿憤怒的支持者而言，川普的「刀槍不入」本身就是力量的象徵。事實查核之所以對他無效，不是因為支持者不知道真相，而是因為他們根本不在乎那個遊戲規則。

然而，輕蔑有一個致命的特性：它不會永遠只指向敵人。

當川普聲稱食品價格正在下降，卻有數百萬家庭在超市結帳時感受到相反的現實；當他說伊朗只是「一次小小的遠足」，卻有士兵和家屬承受著代價——這時，輕蔑的箭頭已悄然轉向。

塔利斯的核心論點正在於此：支持者的流失，不是因為他們「終於發現川普說謊」，而是因為他們感受到，那份輕蔑現在也對準了自己。這是背叛，不是覺醒。

這個分析對於理解當代民主政治的資訊生態，有著深刻的意涵。

研究顯示，事實查核對於尚未形成固定立場的人確實有效。但對於已有強烈信念的人，反駁往往引發「逆火效應」（backfire effect）——被指出錯誤後，人反而更加固執己見。

川普支持者的動搖，並非來自媒體的說服，而是來自生活本身的重量：漲不停的物價、看不到盡頭的貿易戰、在遠方延燒的軍事衝突。當言語與現實的落差大到無法忽視，政治語言的魔力才真正破功。

這對華人世界同樣有啟示意義。無論是台灣的選舉政治、香港的政治轉型，還是東南亞華人社群對各國政府的觀察——當政治人物的語言與民眾的日常現實產生裂縫，裂縫會如何擴大？社會又會以什麼方式回應？

值得注意的是，川普現象並非美國獨有。全球多個民主國家都出現了類似的政治領袖——他們的力量不來自說服，而來自展示不可被撼動的姿態。這種政治風格，在亞洲民主社會是否也有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