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國防部長用神的名義祈求「殺無赦」

美國防長赫格塞斯將黑人與女性軍官從晉升名單中除名，並以基督教語言為無限戰爭暴力背書。這種「惡德信號」正在重塑美軍文化。

「願每一顆子彈都精準擊中正義之敵。」這不是電影台詞，而是美國現任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斯在四旬齋期間，於公開場合向上帝發出的祈禱。

從「美德信號」到「惡德信號」

過去十年，英語世界流行一個詞：virtue signaling（美德信號）。它描述一種行為——不斷在公開場合表態支持環保、多元、平等，目的不是真正改變什麼，而是向他人展示自己的道德優越感。這種行為令人厭煩，卻相對無害。

川普政府發明了它的鏡像：惡德信號（vice signaling）。刻意說出冒犯性、令人不適的話，以此展示「我敢打破禁忌」的強硬姿態。這與校園霸凌的邏輯如出一轍——透過傷害他人來贏得同類的掌聲。羽毛同樣鮮豔，只是更加醜陋。

赫格塞斯是這一邏輯的最佳執行者。他出身福斯新聞，深諳用極端言論激怒對手、取悅基本盤的技術。就任國防部長後，他將這套方法帶進了五角大廈。

據紐約時報報導，赫格塞斯直接介入陸軍上校晉升准將的名單，將4名軍官除名——2名黑人男性與2名女性。這個名單原本由軍方晉升委員會決定，再送交參議院批准，是高度慣例化的程序。國防部長親自介入這一層級，極為罕見。

赫格塞斯未給出任何公開解釋。但據軍方人士透露，其中一名被除名軍官的「罪行」是撰寫了一篇關於非裔美國軍官職涯選擇的論文；另一名則因曾參與阿富汗撤軍行動而遭殃。

這並非孤立事件。赫格塞斯就任初期，已解除1名黑人將領與數名女性高階軍官的職務，繼任者清一色是白人男性。他長期以「能力主義」為名，暗示少數族裔與女性的晉升是靠身份而非實力——如今這套邏輯已化為具體的人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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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赫格塞斯的「惡德信號」在宗教語言的使用上達到頂點。

基督教有一套延續千年的「正義戰爭論（just war tradition）」，是美國乃至國際戰爭法規的思想基礎。其核心是：人命神聖，殺戮有其靈性代價，因此「不接受投降、格殺勿論（no quarter）」的命令在國際法與美國法律中均屬違法。

赫格塞斯的祈禱卻是：「賜予我們壓倒性的暴力行動，對抗那些不配得到憐憫的人。」這套語言，與他所憎恨的聖戰主義者的修辭，在結構上幾乎無從區分。一位浸信會牧師評論說，赫格塞斯從聖經中斷章取義，拼湊出「聖經暴力的填空遊戲」。

《馬太福音》6章5節記載耶穌的話：「你們禱告的時候，不可像那假冒為善的人，愛站在會堂裡和十字路口上禱告，故意叫人看見。」這段話，似乎是專為赫格塞斯的公開禱告而寫。

問題的嚴重性在於：國防部長的言行不只是個人表演，而是向整個軍事體系發出信號。

年輕士兵從中學到：種族歧視與性別歧視是「真正戰士」的標誌；以神的名義祈求無限殺戮是愛國主義；「能力主義」可以是排除特定群體的工具。五角大廈內部據報已有人私下稱赫格塞斯為「蠢麥克納馬拉」——與當年把美國拖入越戰泥沼的前國防部長羅伯特·麥克納馬拉相比，而且是不利的比較。

對於關注地緣政治的華人讀者而言，這個故事有幾個值得注意的層次。

第一，美軍的內部文化變遷直接影響其戰略可信度。一支被種族與性別矛盾撕裂、領導層以政治忠誠取代專業能力的軍隊，在台海、南海等潛在衝突場景中，其實際作戰能力與盟友信任度都可能受到影響。

第二，宗教語言與軍事暴力的結合，在歷史上從不是西方獨有的現象。當一個核武大國的國防部長公開以神的名義為「無限暴力」背書，這對全球安全秩序意味著什麼，值得所有人認真思考。

第三，「能力主義」作為排除工具的運用，在許多社會都有其鏡像。當一套看似中立的標準被選擇性地應用，它所服務的究竟是公平，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