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用了你的作品卻不付錢，這公平嗎？

如果「公平使用」真的合法，AI公司為什麼要花數百萬美元買迪士尼的授權？

一份「宣言」，一個尖銳的問題

2026年3月，美國德州奧斯汀，SXSW（西南偏南）年度科技文化盛會現場。Patreon執行長傑克·康特（Jack Conte）走上舞台，手中握著一份他自己稱之為「宣言」的講稿，準備說一些可能讓矽谷不舒服的話。

他先替自己定位：「我不反AI。我他媽的在經營一家科技公司。」但隨即話鋒一轉——他認為，AI企業以「公平使用（Fair Use）」為由，將創作者的作品納入訓練資料卻不付任何補償，這個論述是「騙人的」。

他的邏輯簡單而有力：如果公平使用真的站得住腳，那麼AI企業為何要與迪士尼、康泰納仕（Condé Nast）、Vox、華納音樂等大型版權持有者簽訂價值數百萬美元的授權合約？「如果用了不違法，為什麼要付錢？」康特在台上反問，「為什麼付錢給大公司，卻不付給那數百萬個插畫家、音樂人、作家——那些讓這些AI模型創造出數千億美元價值的人？」

這不只是一場演講，而是一份代表Patreon平台上數十萬創作者的集體聲明。

創作者的「被剝削史」並不新鮮

康特並非要把AI塑造成洪水猛獸。他把AI定位為創作者長期以來不斷遭遇的「破壞性變革」的最新一章。

從iTunes單曲付費到Spotify串流、從YouTube橫式影片到TikTok直式短影音，每一次技術浪潮都打碎了創作者辛苦建立的商業模式。康特本人就是這段歷史的親歷者——他因為身為音樂人卻無法讓粉絲付費支持自己，才創辦了Patreon。「我學到一件重要的事：改變不等於死亡。你可以站起來，繼續幹下去，」他說。

廣告

廣告合作

[email protected]

廣告

但他強調，「適應變革」和「接受剝削」是兩回事。AI技術越好、越有價值，就越應該為其訓練資料的來源付費——這是他論述中最具說服力的反轉邏輯：「正因為AI是好的，甚至將成為未來，我們更應該在規劃人類未來時，把社會的藝術家也算進去。」

這場論戰，華人創作者在哪裡？

對台灣、香港及東南亞華人創作生態而言，這個問題有其獨特的複雜性。

台灣擁有活躍的獨立音樂、插畫、漫畫與自媒體創作社群。許多創作者的作品早已被各類AI模型的爬蟲收錄，卻從未收到任何通知或補償。與美國不同，台灣著作權法對AI訓練資料的使用目前尚無明確規範，法律灰色地帶給了平台和AI企業極大的操作空間。

中國大陸的情況則截然不同。百度、阿里巴巴、騰訊等科技巨頭在訓練自家大型語言模型時，同樣面臨著作權爭議，但中國境內的法律框架與監管邏輯與西方體系差異顯著。2023年中國發布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務管理暫行辦法》雖要求訓練資料合法，但執行細節仍模糊，個人創作者的保護機制幾乎付之闕如。

問題比答案更多

康特的論述在道德直覺上具有強大的感召力，但現實層面的困難同樣不容忽視。

「補償機制」如何設計？目前沒有任何可靠的技術手段能夠量化某一件作品對AI模型的實際貢獻程度。版權法在不同司法管轄區的解釋差異巨大——美國的「公平使用」原則在台灣、香港乃至中國大陸的適用方式各不相同。

另一方面，也有論者指出，AI企業向大型版權持有者付費，本質上是市場談判力的體現，而非道德選擇。擁有法律資源和談判能力的一方自然能爭取到更好的條件——這是市場邏輯，而非AI企業的獨特惡意。

更根本的問題，康特在演講結尾留下了線索：「偉大的藝術家不只是回放已經存在的東西。他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推動文化向前。」大型語言模型預測「下一個最可能的詞」的能力，與人類創作者創造「從未存在過的東西」的能力，究竟是同一回事，還是本質上的不同？

這個問題，目前沒有人能給出確定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