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大魚」不再重要：一位美國學者的謙遜覺醒之路

亞利桑那州立大學社會學家從職場挫敗中領悟真正謙遜的意義，對華人職場文化有何啟示？

在學術界，巴瑞特·米卡萊克教授從來不是個低調的人。身高195公分、滿身刺青，他在會議上積極發言，在社群媒體上大力推廣自己的研究成果。然而，這位研究謙遜超過十年的學者，真正理解謙遜的意義，卻是在經歷職業生涯最大挫敗之後。

成功公式的破滅

在德拉瓦大學，米卡萊克教授掌握了學術成功的所有密碼：頂尖期刊發表、高引用率、獲得終身職、贏得各種獎項。他的策略是「製造正面噪音」——參與每個委員會、主動聯繫知名學者合作、不斷在社媒分享研究心得。

這套做法在「不發表就滅亡」的學術文化中非常有效。系主任形容他「頭髮都著火了」般充滿活力，他也將此視為讚美。系統回報了他的努力：升職、獲獎、擔任副院長。

2020年，米卡萊克教授獲得轉職亞利桑那州立大學的機會。這是一所規模更大、標榜「創新與創業精神」的學校。他以為自己會成為「更大池塘裡的大魚」。

現實給了他當頭一棒。抵達時沒有歡迎儀式、沒有辦公室、連名牌都沒有。管理層關心的不是他的研究願景，而是他能帶來多少外部資金。同事們用各種助學金縮寫交談，形成他完全陌生的「語言」。

更糟的是，COVID-19讓校園變得冷清——線上授業、居家辦公，他習慣的走廊閒聊和自發合作都消失了。即使2021年秋季恢復實體課程，那種疏離感依然持續。

對於習慣高參與度和高能見度的職業人士來說，突然變得「隱形」是毀滅性的打擊。米卡萊克教授的課程提案被擱置，達成目標的研究中心在重組中被關閉。儘管他產出了一些最優秀的作品，但似乎沒人在意。

他開始懷疑：是否被列入黑名單？為什麼沒人關心？這一連串的「不被認可」讓他陷入個人和職業的雙重危機。

諷刺的是，正是在這個低潮期，他的研究找到了新方向。在分析醫療從業人員同理心培訓計畫時，他發現同理心還不夠——學生們真正需要的是謙遜。

謙遜要求承認自己的局限性、接受犯錯的可能、將自己視為更大團隊的一員，並真正重視他人的貢獻。這個領悟改變了他的研究軌跡，最終也改變了他的職業生涯。

隨著深入研究謙遜，他開始意識到這不只是學術概念，而是反映自己內心的一面鏡子。他看到了自己對被注意的需求、對外部認可的堅持，實際上代表著某種傲慢。

米卡萊克教授的體悟，與華人文化中的謙遜傳統有著微妙的共鳴。中華文化向來推崇「謙謙君子」，強調「滿招損，謙受益」。但在全球化的職場環境中，這種傳統價值觀面臨挑戰。

在矽谷的華人工程師、在華爾街的金融從業者、在跨國企業的管理層，都可能面臨類似的文化衝突：既要在競爭激烈的環境中展現自己，又要保持內心的謙遜。米卡萊克教授的經歷提供了一個有趣的視角——真正的謙遜不是自我消除，而是安全感和自信心的體現。

2024年，米卡萊克教授開發了「謙遜高強度間歇訓練」（HIIT for Humility）線上課程。就像身體健身需要持續練習，培養謙遜也需要刻意練習——感謝他人、自我覺察、積極聆聽。

通過這個課程，他自己的疏離感和防禦心態逐漸緩解。他變得更欣賞他人、較少批判、更能傾聽不同觀點。在這個過程中，他反而感到更自信和安全。

一位同事常問表現平平的學生：「你為什麼在這裡？」最近，米卡萊克教授開始對自己提出這個問題。當感到被忽視、不被聽見或不被重視時，思考「為什麼在這裡」幫助他找到根基。

他逐漸停止需要成為池塘裡的大魚，不再用頭銜和獎項衡量自己的價值。他現在明白，作為學者、教師和人類的責任是保持好奇心、深度聆聽，並為他人的聲音創造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