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真的會搶走你的工作嗎？經濟學家說：我們根本沒有答案

5年之內，AI將能勝任幾乎所有人類工作——Anthropic執行長Dario Amodei說這話的時候，不是在做科幻預言，而是在描述他認為的近未來現實。

這句話在矽谷並不算離經叛道。在那個圈子裡，AI引發的就業末日不是「會不會發生」的問題，而是「何時發生」的問題。Anthropic自家的社會影響研究員在被要求描繪AI樂觀願景時，給出的答案是：近期可能出現經濟衰退，以及「初階職涯梯子的崩塌」。連她自己都覺得，樂觀很難說出口。

恐慌正在蔓延。工人焦慮，立法者沉默，就連原本持謹慎態度的經濟學家，也開始承認AI對勞動市場的衝擊可能是前所未有的。但在這片喧囂中，一位經濟學家提出了一個讓人清醒的問題：我們用來預測這一切的工具，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嗎？

「曝露度」是個幻覺

芝加哥大學經濟學家Alex Imas的答案，令人不安地接近「是」。

目前最廣泛使用的AI就業衝擊預測方法，是所謂的「任務曝露度分析」。美國政府自1998年起建立了一個龐大的職業任務資料庫，詳細記錄各種工作由哪些具體任務組成。OpenAI在2024年12月用這份資料評估各職業對AI的「曝露程度」——例如，房地產仲介的曝露度被估算為28%。今年2月，Anthropic更進一步，將這份資料與Claude的實際對話記錄交叉比對，試圖找出人們真正在用AI做哪些工作。

這套方法看起來嚴謹，但Imas直接說：「單靠曝露度，作為預測職位消失的工具，是完全沒有意義的。」

他並非否認AI的影響力。對於那些所有任務都能被AI取代、且AI的執行成本低於人力薪資的工作，消失確實是大概率事件——就像幾十年前的電梯操作員，或今天某些電話客服的工作。但這只是極端案例。對於絕大多數職業，問題複雜得多。

真正的關鍵：需求會怎麼變？

想像一個為交友軟體開發功能的工程師。有了AI編程工具，他原本需要三天完成的工作，現在一天就能搞定。生產力提升了三倍。那麼，他的雇主接下來會怎麼做——裁員，還是擴招？

這個問題沒有統一答案。它取決於一個經濟學的核心概念：價格彈性——當產品或服務的價格因生產成本下降而降低時，市場需求會增加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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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交友軟體因為開發成本下降而降價，會有更多人訂閱嗎？也許會，但幅度可能有限——不用交友軟體的人，未必因為便宜一點就改變習慣。這種情況下，公司需要的工程師可能更少。但換個場景：如果AI讓線上家教的費用從每小時1,000元台幣降到200元，原本負擔不起的家庭突然都能使用，需求可能爆炸性成長，反而需要更多教育科技人才。

把這個邏輯套用到每一個被AI「曝露」的職業上，你就得到了Imas所說的「我們這個時代最緊迫的經濟問題」。而這個問題的答案，因產業、因地區、因文化而截然不同。

數據缺口：我們在黑暗中制定計畫

更根本的問題是：這些數據，我們根本沒有。

芝加哥大學與超市合作，透過收銀機的掃描數據，掌握了牛奶、穀片等商品的詳細價格彈性數據。但對於家教、網頁開發者、營養師這些AI曝露度同樣顯著的職業，類似的系統性數據幾乎不存在。即使有，也散落在各個私人企業或顧問公司手中，研究者無從取得。

Imas的呼籲因此帶著一種急迫性：「我們需要一個類似曼哈頓計畫規模的行動來收集這些數據。」而且不能只針對現在已知受AI影響的職業——「現在未受影響的領域，未來也會受到影響，所以你需要追蹤整個經濟體的這些數據。」

沒有這些數據，政策制定者就無法設計有效的職業轉型計畫，無法判斷哪些產業需要優先保護，也無法評估社會安全網是否需要重新架構。換句話說，我們正在黑暗中，為一個我們看不清楚的未來制定計畫。

華人世界的特殊處境

這場辯論對華人社會有著格外複雜的意涵。

在台灣，半導體與科技製造業是經濟命脈，而這些產業正處於AI自動化浪潮的核心。台積電的工程師、軟體開發者、甚至科技業的白領管理職，都面臨著曝露度上升的現實。但台灣的勞動市場結構與矽谷截然不同——中小企業為主體、薪資彈性較低、社會安全網相對薄弱，這意味著衝擊來臨時的緩衝能力也更有限。

在中國大陸，情況又有所不同。政府主導的AI戰略與就業保護政策並行，百度、阿里巴巴、騰訊等科技巨頭的AI投資與國家目標深度綁定。但龐大的製造業勞動力、快速擴張的服務業，同樣面臨自動化的壓力。更重要的是，中國的AI發展路徑與美國不同，但價格彈性的邏輯是普遍的——當AI讓某項服務變得更便宜，中國市場的需求反應，可能與美國完全不同。

東南亞的華人社群則面臨另一層挑戰：許多人從事的是跨境電商、製造業管理、翻譯等高度曝露的工作，卻缺乏足夠的社會保障體系來應對轉型衝擊。

Imas所呼籲的大規模數據收集計畫，在亞洲幾乎是空白。這不只是學術問題，而是政策真空——當衝擊真正到來，我們將沒有足夠的數據來知道該如何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