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竟然同意他說的」——極右網紅如何滲透左派受眾

一個被所有主流平台封禁的白人至上主義者，正在左派年輕人的手機螢幕上悄悄走紅。

深夜三點的演算法推薦

23歲的艾瑞克森·孔特雷拉斯是紐約一名非裔拉丁裔青年，政治立場偏左。某天深夜三點，他在滑Instagram時，演算法推送了一段尼克·富恩特斯的獨白影片。

富恩特斯是美國知名的極右派網紅，27歲，曾公開表示「猶太人掌控社會、女性應該閉嘴、黑人大多應該關進監獄」。按理說，他是孔特雷拉斯最不可能認同的人。然而影片裡的富恩特斯說的是：「拜登讓醫療債務不影響信用評分——這對我有好處。拜登試圖免除學生貸款——這也對我有好處。自由市場說共和黨有錢轟炸伊朗，卻沒錢替我還學貸。我還要投票支持他們，因為我是個白痴。」

這段影片以黑白濾鏡處理，配上漸強的管弦樂，已累積超過500萬次觀看。孔特雷拉斯的反應是：「他說的好像有點道理。」隨後他又翻看了更多富恩特斯的短片，發現裡面有批評川普、批評美國攻打伊朗、呼籲選民在2026年期中選舉支持民主黨的內容。「我會生氣，是因為我竟然同意他說的，」他說。

「剪輯師」與演算法的共謀

富恩特斯在TikTok、YouTube、Meta旗下各平台均遭封禁，理由是仇恨言論與反猶主義。但他實際上從未真正消失。

關鍵在於一群被稱為「剪輯師（clippers）」的粉絲。他們每天從富恩特斯在Rumble平台的長時間直播中，精心截取90秒的片段——刻意保留他批評建制、嘲諷川普、聲援學生貸款的部分，同時剔除種族歧視和厭女言論——再上傳至各大平台。

更關鍵的是標籤操作。研究人員發現，部分影片的說明欄寫著：「加這些標籤是想讓左派人士看到這段影片」，並附上#marxism、#leftist、#anticapitalist等標籤。YouTube甚至允許用戶在後台添加觀眾看不見的隱藏標籤。演算法會透過語音轉文字技術，將內容相似的影片歸類推送——於是，曾對學生貸款免除相關影片按讚的左派用戶，就會被推薦富恩特斯談論同一議題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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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士頓大學研究演算法極端化的瓊·多諾萬教授直言：「這是他傳播策略的一部分。富恩特斯很清楚，當他在迎合左派或稱讚拜登時，演算法會把這些內容推給更廣泛的受眾。」

「他只是在開玩笑」——合理化的心理機制

更令研究者憂心的，是接觸這些片段後產生的認知變化。

曾投票給賀錦麗的23歲紐約青年表示，富恩特斯在他的社群媒體動態中「就像個可以交朋友的普通人」。當被問及富恩特斯稱「希特勒真的很酷」或聲稱移民正製造「白人種族滅絕」的影片時，他回答：「沒有人會真的相信這些。他只是在釣魚，想增加流量、賺錢。」

一名17歲的左傾青少年也有類似反應。他說在自己的動態裡，富恩特斯並不是主流媒體所描繪的「壞人」，那些極端言論「不過是在博眼球」。

俄亥俄州立大學心理學教授柯特·葛雷以「最優獨特性理論」解釋這一現象：人們渴望在群體中保持獨特感——「我是左派，但我是獨立思考者，我連尼克·富恩特斯的影片都看」。當周圍的人批評這種行為時，當事人反而會更努力為自己的選擇辯護，進一步加深認同。

德州理工大學教授唐·申在2024年的研究中記錄了TikTok演算法的「循環效應」：重複觀看、滑動留言等微小行為，會觸發越來越極端的推薦內容。持續數月的接觸後，受試者開始實際採納這些觀點。

平台的「貓鼠遊戲」

Meta在收到問題影片的連結後，迅速將其下架。但幾分鐘內，相同的影片又重新出現在Instagram上。富恩特斠在X（前身為Twitter）的追蹤者數，自2024年5月復帳以來，已從不足30萬暴增至130萬。

他的粉絲帳號打出的口號是：「1,000名剪輯師 > 10家新聞媒體」。這句話既是策略宣示，也是對傳統媒體守門功能的公開嘲諷。

這一現象對華語世界並非遙遠的他山之石。社群媒體演算法的運作邏輯跨越語言與地域，台灣、香港及東南亞華人社群同樣暴露在類似的資訊環境中。政治人物或意見領袖的斷章取義剪輯，在華語平台上早已屢見不鮮。差異在於：在資訊管制較嚴的環境中，這類操控往往以不同的面貌出現，卻服務於相似的目的——讓人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對某個訊息點頭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