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里主義」崛起：數位疲勞之後，人們開始重新敲響隔壁的門

美國正在興起一種名為「neighborism（鄰里主義）」的社會現象。在物價高漲、托育昂貴、氣候災害頻發的背景下，人們開始將物理上的鄰近關係視為真實的社會資本，重新發現「住得近的人」的價值。這對華人社會意味著什麼？

你上一次和鄰居說超過三句話，是什麼時候的事？

在美國，一個不算新、卻突然變得很迫切的問題正在被重新提起：我們是否過度依賴了數位連結，而忘了住在隔壁的人？這股被研究者與社群組織者稱為「鄰里主義（neighborism）」的浪潮，並非源自懷舊情緒，而是來自非常現實的壓力——托育費用高不可攀、租金與食品價格持續上漲、氣候災害越來越頻繁。對許多人來說，能否在危機中保持穩定，關鍵往往在於附近是否有人願意伸出援手。

網路給了我們整個世界，卻拿走了隔壁鄰居

過去二十年，網際網路賣給我們一個承諾：連結不需要地理，你的「同類」可以住在地球另一端。Discord伺服器、群組聊天、TikTok留言區——歸屬感可以在任何地方被製造出來。

然而，紐約大學社會學教授、《人民的殿堂》作者艾瑞克·克林伯格指出，60年前的美國人與鄰居社交的頻率，遠高於今日。原因並不複雜：長途電話昂貴，電子郵件尚未存在，生活重心自然落在「家附近」。但今天，人們工作時間更長，許多人身兼數職，回到家已精疲力竭。社群媒體和各種應用程式讓維繫遠方的關係變得極為容易，卻也讓人在不知不覺中，與最近的人漸行漸遠。

社群組織者葛瑞特·巴克斯創辦的Barnraisers Project已培訓近1,000名學員，他直白地說：「那些承諾讓我們更緊密連結的科技，問題在於我們大多數人住在某個地方，卻錯過了面對面的人際陪伴。」

這種連結的「薄」，在真正需要幫助的時候才會被清晰感受到——廣泛，卻不可靠。

從WhatsApp群組到社區巡邏：鄰里主義的真實面貌

2024年12月，住在加州聖地牙哥的艾勒克·帕頓（45歲）意識到自己幾乎不認識任何鄰居，這讓他感到「某種程度的震驚」。他的解法出乎意料地低科技：印了50張傳單，塞進附近的信箱，邀請鄰居加入WhatsApp群組。如今，群組已有約50人，仍在持續成長。

這個群組的用途既日常又關鍵。有一次，帕頓急需兒童安全座椅送孩子上學，在群組發訊後5分鐘內就有鄰居回應。而當附近餐廳發生移民執法局（ICE）突擊行動時，群組成為即時資訊中樞，鄰居們相互通報、協調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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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不認識鄰居，他們只能讓你心煩，」帕頓說，「但如果你知道那個在深夜喧鬧的人是麥可，而且你們有過交流，你的感受就完全不同了。」

在費城西區，加百列·尼揚塔基於2014年創立的Facebook社群Good Looking Out，讓居民得以分享從淹水地下室到走失寵物的各種資訊。他坦言，這個社群最初源於對警察執法的不信任——「想透過社區力量填補某些需求，建立對政府機構的一定獨立性。」新冠疫情讓這種模式的必要性更加凸顯：「政府無力充分回應人們的需求，社區的人自己站了出來。」

哈佛大學社會學家羅伯特·桑普森的研究顯示，社區運作最佳的狀態，並非鄰居之間都是摯友，而是彼此鬆散相連、願意在需要時互相幫忙。「任何能把人聚在一起的機制，尤其是在公共空間，都能創造某種公共財，」他說。

華人社會的鏡子：從「守望相助」到都市孤島

這股美國浪潮，對華人世界並不陌生，卻也格外值得對照。

台灣、香港、新加坡的都市化進程，同樣帶來了鄰里關係的疏離。台北的公寓大樓裡，同層住戶互不相識是常態；香港的高密度居住環境，反而因空間壓縮而讓人築起更高的心理圍牆。傳統上，華人文化中有「守望相助」的概念，但在現代都市生活的節奏下，這種互助精神往往只剩下形式。

中國大陸的情況則更為複雜。「社區居委會」作為基層治理單位長期存在，但其功能更多指向行政管理而非自發性的鄰里互助。疫情期間的封控管理，讓「社區」這個概念同時承載了管制與互助的雙重意涵——鄰居之間的物資分享與相互照應，在那段時期既是必要，也是人性的自然流露。

東南亞的華人社群，則往往在移民處境中保留了更強的社群凝聚力。在馬來西亞、印尼等地，華人社團、同鄉會等組織長期扮演著「制度外社會安全網」的角色，這與美國「鄰里主義」的邏輯有著深層的相似性：當國家制度無法完全覆蓋個人需求時，近身的人際網絡就成為關鍵的緩衝。

心理師茱莉·弗拉嘉指出，低負擔的日常接觸——不需要成為朋友，只需要「認識」——就足以顯著降低孤獨感。這個發現，對於高齡化趨勢明顯的台灣、香港、新加坡，具有相當直接的政策與社會意涵。

數位工具的角色翻轉：從取代鄰里到激活鄰里

值得注意的是，「鄰里主義」並非對數位工具的排斥，而是對其用途的重新定義。WhatsApp、LINE、Nextdoor——這些平台正在從「替代實體連結」的工具，轉變為「激活在地關係」的媒介。帕頓用QR Code讓鄰居掃碼加入群組；費城的社群用Facebook組織街區互助。數位基礎設施不再是逃離社區的出口，而是進入社區的入口。

巴克斯的話或許是對這整個現象最好的總結：「我們不是在學一件人類從未做過的事。」鄰里互助從來都存在，只是在某個時間點，我們集體決定不再需要它了。而現在，現實正在提醒我們，那個決定代價幾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