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大學正在消失——一場靜默的高等教育危機

「這所學校四年後還會存在嗎？」一位家長在參觀某所小型文理學院時，向學生導覽員提出了這個問題。幾年前，沒有任何家長會這樣問。

發生了什麼事

2026年4月，美國麻薩諸塞州安默斯特市的私立文理學院漢普夏學院（Hampshire College）宣布，將於2026年秋季學期結束後永久關閉。這所創立於1965年、以「重新想像文理教育」為使命的學校，曾培育出紀錄片導演肯·伯恩斯（Ken Burns）、奧斯卡影后露皮塔·尼永奧（Lupita Nyong'o）等知名校友。

然而，光環背後是長達六年以上的財務困境。學校在籍學生數跌至不足800人，背負2,100萬美元（約新台幣6.8億元）的機構債務。更關鍵的是學費折扣率——美國大學普遍將超過50%的學費收入以獎學金形式返還學生，而漢普夏學院的折扣率高達75%以上。換句話說，學校每收取100元學費，就要退回75元以上，這樣的商業模式，任何企業都難以為繼。

這不是個案。根據非營利教育媒體「赫欽格報告」（Hechinger Report）資深記者喬恩·馬庫斯（Jon Marcus）的調查，新冠疫情以來，美國已有約100所大學關閉。目前，442所私立非營利大學——佔全美私立非營利大學總數的四分之一——正面臨經營風險，其中約120所處於嚴重關閉危機之中。

為何是現在？多重危機的交匯點

這場危機並非突然爆發，而是多重結構性問題同時引爆的結果。

人口懸崖是最根本的驅動力。2008年金融海嘯後，美國出生率大幅下滑。18年後的2026年，正是那批孩子達到大學入學年齡的時間點。數學很殘酷：學生減少，大學就無法生存。

與此同時，大學入學意願也在下降。美國高中畢業生的大學入學率從2016年的70%滑落至目前的略高於60%，短短十年間下降了近10個百分點。高漲的學費，以及社會上對「大學文憑是否值得投資」的普遍懷疑，正在改變年輕人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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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普政府的移民政策更是雪上加霜。留學生向來是小型大學的重要財源，因為他們通常支付全額學費。然而，去年美國新發放的留學生簽證數量年減36%，對本已岌岌可危的小型院校造成直接衝擊。

大學消失，誰受到衝擊？

對許多人來說，「漢普夏學院關閉」不過是一則遙遠的新聞。但馬庫斯指出，這場危機的影響遠比表面看起來深遠。

首先是學生本身。研究顯示，遭遇學校關閉的學生中，只有一半會轉學；另一半則就此放棄學業。而在轉學的學生中，又有一半最終無法畢業——原因包括學分不被承認、經濟壓力難以為繼，甚至轉入的新學校也在不久後關閉。

其次是地方社區。許多關閉的大學位於偏遠的小城鎮，它們不僅是當地最大的雇主，也是吸引年輕人留在當地的關鍵。大學一旦消失，工作機會隨之減少，房價下跌，人口老化加速——地方社區陷入難以逆轉的衰退螺旋。

從更宏觀的視角看，當美國高等教育萎縮之際，中國、印度、韓國等競爭對手的大學入學率卻持續攀升。美國長期賴以維持競爭優勢的「高素質創新人才」，正面臨結構性的削弱。

華人世界的參照與反思

這場危機對於華人讀者並非毫無關聯。

首先，赴美留學的門檻正在提高。簽證縮減、學校關閉風險上升，使得選校策略必須更加審慎。那些依賴留學生維持財務的中小型院校，未來的穩定性值得重新評估。

其次，台灣、香港、新加坡同樣面臨少子化帶來的高等教育壓力，私立大學的財務困境並非美國獨有。當社會對「大學值不值得讀」的疑問日益普遍，高等教育機構如何重新定義自身的價值，是整個華人世界共同面對的課題。

值得注意的是，中國大陸在這一議題上走的是截然不同的路徑——持續擴張高等教育規模，強調學歷對社會流動的重要性。但「量的擴張」是否等同於「質的提升」，同樣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