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氣候科學」從法官手冊中消失

美國聯邦司法中心在政治壓力下刪除氣候變遷章節，共和黨州檢察長再向美國國家科學院施壓。科學、司法與政治的邊界正在哪裡被重畫？

一本給法官看的科學手冊，因為政治壓力而少了一章——這件事，比它看起來的更嚴重。

2026年2月，美國聯邦司法中心（Federal Judicial Center）悄悄更新了一份關鍵文件：《科學證據參考手冊》第四版。更新的內容，是刪除。氣候變遷章節，不見了。施壓者，是一群共和黨州的檢察長。而他們的下一個目標，是美國國家科學院（NAS）。

一本手冊，一場刪除，一個更大的問題

《科學證據參考手冊》並不是普通的出版品。它由聯邦司法中心與美國國家科學院合作編製，專門為聯邦法官提供科學背景知識——從醫學統計到毒理學，從基因鑑定到流行病學。原因很簡單：法官不是科學家，但他們每天都在裁決涉及科學的案件。

第四版首次納入氣候變遷章節，時機並非偶然。近年來，美國各地法院陸續受理針對化石燃料企業的訴訟，指控這些企業早已知曉其產品對氣候的危害，卻刻意隱瞞。這類案件的核心，正是科學證據的解讀方式。法官如何理解氣候科學，直接影響判決走向。

然而，多位共和黨州檢察長對這個章節提出強烈異議，聯名致函聯邦司法中心，要求刪除。聯邦司法中心照辦了。但故事沒有就此結束——美國國家科學院在自己的資料庫中仍保有完整版本，包含氣候變遷章節。於是，同一批檢察長在2月19日再度發函，這次的對象是NAS，要求「跟隨司法中心的做法，刪除該章節」。

他們在信中指控NAS進行「片面倡議」與「司法思想灌輸」，並稱其「正在建立一個黨派機構的名聲」。用來支持這些指控的來源？《華爾街日報》的一篇社論，以及他們自己之前寫的那封施壓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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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只是美國國內的政治角力。它觸及一個在全球範圍內都在發展的趨勢：氣候訴訟的興起。

從荷蘭到澳洲，從美國到歐洲，針對政府與企業的氣候訴訟案件數量在過去十年間大幅增加。在這些案件中，科學證據的地位至關重要。法院如何看待氣候科學的「共識性」，決定了企業是否需要承擔法律責任，也決定了政府的環境政策能否被司法推翻。

對於華人世界而言，這個議題有幾個值得關注的層面。首先，許多在美國上市或有業務往來的亞洲企業——包括台灣的石化業、香港的能源投資機構——都可能面臨類似的訴訟風險。其次，中國大陸雖然在氣候政策上走出了不同路徑，但在國際貿易與碳邊境調整機制（CBAM）的壓力下，如何詮釋「科學共識」同樣是政治敏感議題。

更根本的問題是：當科學機構的獨立性受到政治挑戰，誰來決定法庭上的「事實」？

美國國家科學院成立於1863年，由林肯總統簽署法令設立，長期以來被視為美國科學公信力的象徵。將NAS稱為「黨派機構」，在科學界引發的震動，遠不止於一本手冊的存廢。

如果「科學共識」可以被貼上「黨派立場」的標籤，那麼這個邏輯可以延伸到哪裡？疫苗安全、農藥毒性、基因改造食品、核能風險——每一個涉及科學與政策交界的領域，都可能成為下一個戰場。

當然，也有另一種聲音值得聆聽。科學共識與政策建議之間，確實存在詮釋空間。氣候科學的「事實」與「應對方案」之間，並非沒有爭議。法官參考手冊的內容，理應接受嚴格的學術審查，而不是僅憑政治立場決定取捨。

但問題的關鍵在於：這次施壓所引用的，不是反駁氣候科學的同行評審研究，而是一篇報紙社論和一封自己寫的信。這種「以政治語言替代科學論證」的方式，才是最值得深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