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疫苗」成為禁語：一場科學與政治的命名之戰

Moderna與Merck開發的mRNA癌症治療在機制上就是疫苗，卻因政治壓力被改名為「個別化新抗原療法」。這場命名之爭，折射出科學、政治與公共信任之間的深層矛盾。

想像一下：你剛完成黑色素瘤手術，醫生為你注射一針。針劑裡裝的，是從你自己腫瘤細胞中提取的遺傳訊息。你的免疫系統讀取這份「通緝令」，開始追殺所有帶有相同標記的細胞。這，在任何教科書上都叫做疫苗。但在2026年的美國，這個詞已經讓一家市值數十億美元的生技公司噤若寒蟬。

Moderna與Merck聯手開發的這款mRNA癌症治療，在科學上毫無疑問是疫苗。然而兩家公司現在統一使用「個別化新抗原療法（Individualized Neoantigen Therapy，INT）」這個名稱。驅動這場改名的，不是科學，而是政治。

一個詞語如何成為燙手山芋

自小羅伯特·甘迺迪（RFK Jr.）出任美國衛生及公共服務部（HHS）部長以來，聯邦政府對mRNA疫苗的支持急速崩解。Moderna原本獲得的一筆用於開發禽流感疫苗的7.76億美元聯邦合約遭到取消。到2026年初，這家麻薩諸塞州的生技公司已公開警告，可能不得不暫停多項後期疫苗開發計畫。

在這樣的背景下，癌症治療計畫成為Moderna的重要支柱。而最新的臨床數據令人振奮：2025年2月發表的研究結果顯示，這款mRNA療法讓黑色素瘤術後患者因復發死亡的風險降低了約50%。這是一個在腫瘤學界難得一見的數字。

然而，在那篇發表論文的正文中，「疫苗」二字完全消失。只有在腳註裡，引用舊論文與專利標題時，才能看到這個詞的殘影。

Moderna癌症計畫負責人凱爾·霍倫（Kyle Holen）去年夏天在波士頓的BIO 2025生技大會上坦言：「疫苗或許已經成了一個髒字，但我們仍然相信科學，相信能夠利用免疫系統對抗感染，乃至對抗癌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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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非所有人都接受這場語言上的妥協。麻薩諸塞州總醫院腫瘍科醫師萊恩·沙利文（Ryan Sullivan）曾為Moderna的臨床試驗招募患者，他指出改名引發了知情同意的倫理疑慮。「我擔心有患者因為這是疫苗而拒絕治療自己的癌症，」他說，「但我也認為，我們有責任如實告知它是什麼。」

多倫多瑪格麗特公主癌症中心的腫瘍科醫師莉莉安·秀（Lillian Siu）則從另一個角度看待這個問題。她從加拿大遠觀美國政治，認為「如果改名能讓研究繼續進行，這是可以接受的選擇」。

這場爭論的核心，其實是兩種價值觀的碰撞：一邊是對科學誠信與語言精確性的堅持；另一邊是在政治現實中保護研究成果的務實主義。

這場發生在美國的命名之戰，對華人世界有著多重意涵。

首先是技術競爭的層面。中國大陸的生技企業，包括復星醫藥旗下的復星凱特，以及多家與mRNA技術相關的新創公司，正在積極追趕這一領域。若美國的政治環境持續壓抑mRNA疫苗的發展，這在客觀上可能為中國大陸的相關研究提供一個相對寬鬆的競爭空間——儘管中國自身的監管環境也有其複雜性。

其次是台灣的視角。台灣的生技產業近年來積極投入mRNA相關技術，政府也將生技列為重點發展產業。美國監管態度的轉變，可能影響台灣廠商與美國合作夥伴的研發合作，以及未來的市場准入。

第三是公共信任的問題。新冠疫情期間，mRNA疫苗在台灣、香港、新加坡等地的接種率與公眾信任度普遍高於部分西方國家。然而，若全球最大生技市場的政府持續釋放對mRNA技術的負面訊號，這種信任是否會受到侵蝕？

更深層的問題是：當一項技術的名稱被政治力量重塑，科學本身的公信力會受到多大的衝擊？BioNTech這家德國公司同樣在開發癌症mRNA療法，並已將名稱從「新抗原疫苗」改為「mRNA癌症免疫療法」。這說明這不只是Moderna一家公司的個別選擇，而是整個產業在應對政治壓力時的集體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