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天主教會的政治轉向：從保守盟友到移民守護者

54%的美國天主教信徒支持大規模拘押和驅逐無證移民。而代表這些信徒的主教們，卻正在對同一項政策發出最強烈的抗議聲音。

牧羊人與羊群，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從「反墮胎」到「護移民」：一場優先順序的重排

在不久之前，美國天主教主教團（USCCB）給外界的印象，幾乎等同於共和黨的宗教背書機構。反墮胎、反同性婚姻、反避孕——這三項議題長期佔據主教團公開聲明的核心。2019年，主教團甚至在選民指南的序言中，明確將「反對墮胎」列為「最優先事項（preeminent priority）」。

然而，特朗普第二任期開始後，這個優先順序正在快速位移。

2024年11月，USCCB發表罕見的「特別聲明」，譴責特朗普政府「無差別的大規模驅逐」。在特朗普發表國情咨文的當天，邊境18州的18位主教聯名致函政府，要求尊重移民申請庇護的權利。明尼蘇達州的移民大規模逮捕行動後，多位主教親赴現場聲援。上個月，USCCB律師團更向最高法院提交意見書，指出廢除出生公民權的計劃「是對人類尊嚴的冒犯」。

批評的聲音不止於移民議題。華盛頓大主教麥克羅伊（Robert McElroy）樞機主教表示，政府攻打伊朗的決定不符合教會的「正義戰爭」標準。芝加哥大主教庫皮奇（Blase Cupich）樞機主教公開批評白宮將導彈攻擊畫面與動作電影片段混剪的影片「令人作嘔（sickening）」。而上週，特朗普拒絕了良十四世（Leo XIV）教皇多次呼籲停火的請求。

梵蒂岡的方向盤

要理解這場轉變，必須看向羅馬。

前任教皇方濟各（Francis）將移民保護視為其教導的核心之一。2013年，他就任後的首次出訪，選擇的不是任何大國首都，而是地中海小島蘭佩杜薩（Lampedusa）——那裡是非洲和中東難民試圖進入歐洲的中轉站。他也曾警告，部分天主教徒對墮胎議題過於「執迷（obsessed）」，並將更多精力投注於環境永續與社會正義。

去年，距離辭世不到三個月，方濟各向美國主教們發出一封不尋常的公開信，強烈呼籲他們保護移民。

繼任者良十四世——史上首位美籍教皇——延續了這個立場。他在9月的記者會上明確表示，真正「尊重生命」不僅意味著反對墮胎，也包括反對「美國對移民的非人道對待」。他隨後公開背書USCCB的特別聲明，稱其「非常重要」。

廣告

廣告合作

[email protected]

廣告

美國主教團與梵蒂岡的步調，在此刻比方濟各任期的大部分時間都更為一致。

信徒的沉默多數，與保守派的反擊

然而，主教們面對的不只是政治壓力，還有來自自家信徒的張力。

根據*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1月的調查，57%的美國天主教信徒認為墮胎在全部或大多數情況下應屬合法。而在移民議題上，54%的信徒支持大規模驅逐行動。換言之，不論是墮胎還是移民，主教團的立場都與多數信徒相左。

保守派天主教倡議組織CatholicVote的負責人凱爾西·萊因哈特（Kelsey Reinhardt）批評說，主教們強調移民權利與基督徒的援助責任，「卻默認執法行動在道德上是可疑的」。她寫道，這樣的教導讓「許多天主教徒感到，他們必須在對教會的忠誠與法律應被遵守的基本信念之間做出選擇」。

USCCB發言人野口千枝子（Chieko Noguchi）對此回應：「主教們一再強調，人類尊嚴與國家安全並不衝突。只要有善意的人共同努力，兩者都可以實現。」

教會的鐘擺：歷史並非第一次

事實上，美國天主教會的政治立場從來不是一成不變的。

1983年，USCCB呼籲停止核武器測試與生產，直接挑戰雷根政府的立場。1986年，在共和黨大力推動經濟去管制化之際，主教們發表公開信，主張「單靠自由市場無法保障公平與人類尊嚴」。

另一方面，2004年，主教團曾討論是否應拒絕給予支持合法墮胎的民主黨總統候選人約翰·凱瑞（John Kerry）領聖體。2021年，在拜登就職當天，USCCB領導人公開哀嘆他支持「推動道德惡行的政策」。同年，主教委員會討論是否應指示神父拒絕給支持合法墮胎的天主教政治人物——包括拜登和南希·佩洛西——領聖體，最終因梵蒂岡介入而作罷。

鐘擺始終在擺動。教會的「優先議題」，從來都是永恆教義與當代政治現實交叉的產物。

七月四日，蘭佩杜薩

良十四世雖是美國人，卻不打算在美國建國250週年紀念日回到故土慶祝。那一天，他將出現在地中海的蘭佩杜薩島——那個移民尋求庇護的中繼站。

這是對方濟各首次出訪同一地點的刻意重演，也是一個清晰的象徵：教會對移民議題的立場，不是一時的政治反應，而是一個有意為之的長期姿態。

對於華人世界的讀者而言，這場美國宗教與政治的角力或許看似遙遠。但它所揭示的問題——當制度性宗教的道德立場與多數信徒的政治偏好產生衝突時，誰有資格代表誰——並非美國獨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