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國防部長成為黨派鬥士

一支軍隊的可信度，從來不只取決於它的武器，還取決於指揮它的人是否值得信賴。

2026年5月23日，美國PBS電視台節目「華盛頓週刊與大西洋月刊」邀集多位資深記者，深入剖析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斯（Pete Hegseth）的領導風格及其對美軍的影響。大西洋月刊記者米西·萊恩（Missy Ryan）在節目中直言：「長期以來，國防部長有一個傳統——盡量壓制自己的黨派行為。因為他們是美國子弟兵的守護者，他們試圖以國家安全之名，扮演非黨派的角色。但赫格塞斯完全拋棄了這一傳統，我們看到他全力投入黨派鬥士的角色。」

五角大廈的「非黨派傳統」為何重要

這句話的分量，需要一點歷史背景才能充分理解。

冷戰以來，美國歷任國防部長——無論共和黨還是民主黨執政——都刻意維持一種超越黨派的形象。詹姆斯·馬提斯（James Mattis）、羅伯特·蓋茨（Robert Gates）、萊昂·帕內塔（Leon Panetta）等人，都被視為這一傳統的體現者。其背後的邏輯很清晰：軍隊的效忠對象是憲法與國家，而非某一政黨；一旦軍隊被視為黨派工具，其對外的嚇阻力與對內的合法性都會受損。

赫格塞斯的背景與前任截然不同。他是前FOX新聞主持人，雖有軍事服役經歷，但缺乏管理龐大官僚機構的資歷。就任以來，他推動廢除軍中多元共融（DEI）計畫、重新審視女性戰鬥員角色，並在公開場合多次以鮮明的黨派語言表態。批評者認為，這些舉措更像是對國內政治基本盤的宣示，而非基於戰略判斷的軍事改革。

不過，支持者也有其論點：傳統的「非黨派」國防部長，未必真的超越政治，而是維護了軍事官僚體系的既得利益。從文人領軍（civilian control of the military）的角度看，由民選政府任命的官員大刀闊斧推動改革，本身具有民主正當性。這場爭論，沒有輕鬆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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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印太格局的深層影響

對於關注印太局勢的讀者而言，這場美國國內辯論的外溢效應不容忽視。

美國的同盟體系——從日本、韓國、菲律賓到澳洲——建立在對美國戰略承諾「可預測性」的信任之上。當五角大廈的決策邏輯從國家安全考量轉向黨派政治考量，盟友的核心疑慮便浮現：「這個決定，是基於戰略判斷，還是基於選舉計算？」

從華人世界的視角來看，這一問題有其特殊的複雜性。台灣的安全依賴美國的延伸嚇阻，而延伸嚇阻的可信度，部分取決於美國軍政領導層的一致性與專業性。若外界對五角大廈的判斷能力產生疑慮，台海的戰略計算就會出現新的變數——這對北京的決策者是誘因，還是警示，本身就是一個開放的問題。

與此同時，中國長期以來將美國的「軍事干涉主義」定性為帝國霸權，而美軍的黨派化形象，恰好為這一敘事提供了新的素材。但另一方面，一支內部整合度下降、改革方向充滿爭議的美軍，是否真的對中國更有利，也未必是線性的推論。

軍隊的「政治中立」是規範，還是神話

更深層的文化問題在於：「非黨派的軍隊」究竟是一種可持續的制度設計，還是特定歷史條件下的暫時均衡？

在許多亞洲社會，軍隊與政治的糾纏有著深刻的歷史記憶——從台灣的威權時期到韓國的軍人政府，再到泰國的周期性政變。美國的文人統軍傳統，曾被視為民主制度的重要支柱。當這一傳統出現裂縫，它究竟是個別政治人物的選擇，還是更廣泛的民主制度侵蝕的症狀，是值得持續觀察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