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保守派愛上迷幻藥：一場政治與科學的危險共舞

「這個字怎麼念？」川普在簽署儀式上問道，然後笑著補了一句：「我可以試試嗎？」

這一幕發生在2025年4月的白宮。川普剛剛簽署了一道行政命令，要求多個聯邦機構加速研究迷幻藥物作為精神健康治療的可能性——其中包括一種大多數美國人從未聽說過的藥物：伊博根（ibogaine）。

這道命令的誕生，不是來自頂尖醫學機構的建議，而是源自一個播客節目結束後的一通電話。這個細節，揭示了美國政治文化正在發生的某種深層位移。

從非洲叢林到白宮橢圓形辦公室

伊博根提取自生長於中西非的灌木塔貝南特·伊博加（Tabernanthe iboga）。在加彭，伊博加根部被用於「布維蒂」（Bwiti）傳統的成年禮儀式中，那是一種被描述為「短暫死亡」的強烈體驗。20世紀初，歐洲將其分離提純後，曾在法國作為輕度興奮劑銷售，後因運動員用於提升表現而停產。

1962年，一位名叫霍華德·洛特索夫（Howard Lotsof）的美國海洛因成癮者偶然服用伊博根後，發現戒斷症狀消失了。這個故事此後幾十年間在成癮者社群中口耳相傳，催生了大量「神話式」的療效傳說。然而，嚴謹的臨床試驗始終付之闕如。迄今最常被引用的研究，是史丹佛大學針對前往墨西哥診所接受治療的退伍軍人所做的腦部掃描研究——受試者的創傷性腦損傷與PTSD症狀顯著改善，但該研究沒有對照組，受試者也是自費前往、動機強烈的特殊群體。

就在這樣薄弱的科學基礎上，一道美國總統行政命令誕生了。

共和黨律師如何改變了迷幻藥的政治顏色

推動這一切的核心人物是W·布萊恩·哈伯德（W. Bryan Hubbard）。他是南方口音的共和黨律師，童年臥室裡貼著雷根的海報，過去對迷幻藥的看法是「一堆顛覆性的嬉皮藥物，讓人在泥地裡裸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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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哈伯德出任肯塔基州阿片類藥物賠償諮詢委員會主席，負責分配阿片類藥物公司和解金近10億美元。在一次次社區聽證會上，他聽到的是憤怒與絕望。為了尋找突破口，他開始研究伊博根。

他看到的不只是一種藥物，而是一個政治機會。LSD和迷幻蘑菇背負著1960年代反文化運動的包袱；大麻已被高度政治化。但伊博根是一張白紙——沒有人聽說過它，它的副作用也使其幾乎不可能成為娛樂性藥物。「我認為有機會將伊博根作為一塊白板來介紹，」他說。

2023年，哈伯德因公開倡導伊博根研究而被新任司法長官逼退。但他轉而與前德州州長里克·佩里（Rick Perry）共同創立非營利組織「美國人支持伊博根」（AFI）。他們在德州促成了5000萬美元的伊博根研究配對資金法案，並在田納西、密蘇里、奧克拉荷馬、密西西比、西維吉尼亞等紅州推動立法。就連肯塔基州，也在最近通過了伊博根研究框架法案。

哈伯德的策略核心在於：將伊博根定位為退伍軍人議題，而非藥物改革議題。在美國政治語境中，這是一個跨黨派的情感按鈕。

科學界的憂慮：熱情能代替數據嗎？

醫學界對這波政治熱潮的態度，是謹慎的歡迎，夾雜著明顯的不安。

美國精神醫學會對川普行政命令的回應措辭耐人尋味：歡迎聯邦對研究的投資，但強調「目前沒有足夠的科學證據支持在批准的研究性試驗以外使用迷幻藥治療任何精神疾病」。布萊根婦女醫院成癮精神科醫師鈴木穰治（Joji Suzuki）則說：「我想避免的印象是，某種特定藥物的推進，只是因為它與現任政府的政治立場一致。」

值得注意的是，曾在2024年表示伊博根「不太可能獲得批准」的美國國家藥物濫用研究所前所長諾拉·沃爾科夫（Nora Volkow），據報導在2025年5月的美國精神醫學會年會上，對伊博根發表了較為正面的評論。科學共識的邊界，似乎也在政治壓力下緩慢移動。

伊博根確實存在嚴重的心臟風險，使用時需要持續心電監護，部分診所已開始提供靜脈注射鎂劑以降低心臟併發症風險。這些安全問題，在政治倡導的敘事中往往被輕描淡寫。

哈伯德自己也承認，他最大的隱憂是：他的倡導正在讓某些群體疏遠。「我希望我有機會演講的聽眾中，有更多民主黨人，而且不要這麼白，」他說。在丹佛，一間進步派教堂因為他與川普和羅根的關聯，拒絕讓他在那裡接受採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