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黑蘭「內鬥」是真的嗎？美伊談判的權力解碼

川普政府以「伊朗內鬥」解釋談判僵局，但這個說法有多少真實性？從卡利巴夫的雙重身份到革命衛隊的複雜生態，解讀伊朗權力結構的真實面貌。

「伊朗連誰是領導人都搞不清楚。」川普如此說道。但在外交場域，這句話究竟是洞見，還是一種策略性敘事？

一個方便的解釋框架

2026年春，美伊核談判陷入膠著。川普政府給出的解釋簡單明瞭：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的強硬派正在阻止文職外交官達成協議。這套「軍方vs文官」的對立敘事在美國媒體中獲得一定流傳，卻存在根本性的誤讀。

分析人士指出，德黑蘭確實存在派系競爭，但這種競爭並不符合「軍事強硬派阻撓文職談判者」的簡單圖式。更重要的是，沒有證據顯示伊朗談判團隊缺乏代表國家的授權。將談判僵局歸咎於伊朗內部混亂，不僅是對伊朗複雜權力結構的誤解，更可能實際上阻礙美國的外交目標。

卡利巴夫：無法被歸類的權力者

在伊斯蘭堡會談中與美國副總統萬斯對話的穆罕默德·巴格爾·卡利巴夫，讓美方的分類框架失靈了。

他是伊朗議會議長——這是一個文職頭銜。但他同時是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及其下設國防委員會的核心成員。國防委員會於去年夏天成立，旨在整合伊朗軍事領導層。在9名成員中，卡利巴夫是實質上的首席——也就是說，他幾乎是在主導整個戰爭事務的推進。

他的權力根基在於革命衛隊。1980年代伊伊戰爭期間，他是該組織的頂級地區指揮官，此後先後領導其建設部門、空軍，並協助建立導彈計畫。另一方面，他擔任德黑蘭市長長達3屆，期間積累了大量腐敗指控；2000年代初擔任國家警察局長時，他參與了對異見作家和知識分子的監禁行動，並曾公開吹噓自己在1999年和2003年鎮壓抗議中扮演的角色。

卡利巴夫既非純粹的「軍方強硬派」，也非傳統意義上的「文職溫和派」。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美方分析框架的一次反駁。

荷姆茲海峽事件的真實邏輯

「革命衛隊反對談判團隊」這一說法，源自對單一事件的誤讀。4月17日，伊朗外長阿巴斯·阿拉格奇宣布荷姆茲海峽在停火期間「完全開放」。革命衛隊媒體隨即澄清，這並不意味著海峽全面開放。川普隨後將此定性為德黑蘭內部分裂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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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實是，兩方聲明並無實質矛盾。真正引發騷動的，是川普將阿拉格奇的表態包裝成「重大讓步」並大加慶祝——而伊朗方面對此強烈反彈。卡利巴夫直接批評川普「在一個小時內發表了七項聲明，全部都是假的」。

這場「誤讀」對美方而言並非毫無用處。將談判停滯歸因於伊朗內部混亂，可以有效地將責任從談判桌的另一側轉移出去。

強硬派的真實影響力

反對談判的聲音確實存在。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資深成員薩義德·賈利利曾在2015年核協議（JCPOA）談判期間持強硬反對立場，如今再度扮演類似角色。議員阿里·霍茲里安宣稱「必須停止一切與美國的訊息交換」，另一位議員馬哈茂德·納巴維安則將伊斯蘭堡談判稱為「失敗且令人不快」。

然而，這些強硬派的實際影響力相當有限。議會290名議員中，261人聯署聲明支持卡利巴夫與談判團隊，連霍茲里安本人也在其中。革命衛隊的主要媒體「塔斯尼姆」更是批評了試圖破壞外交進程的強硬派。

新任最高領袖穆吉塔巴·哈梅內伊因健康問題未曾公開露面，其實際決策影響力尚不明朗。但據悉卡利巴夫與新領袖周邊的安全圈子關係深厚，部分分析人士認為他或是獲得了默許，或是根本不需要明確授權。

民意的兩面

伊朗的權力博弈不只是菁英層的遊戲。強硬派擁有街頭動員能力：2024年總統大選中，賈利利獲得1,350萬票，是不可忽視的社會基礎。當一位前外長在《外交事務》發文呼籲與美達成新協議時，示威者在街頭焚燒了他的照片。

但支持談判的力量同樣存在。改革派、前總統哈桑·魯哈尼、伊朗遜尼派最高神職人員毛拉維·阿卜杜勒哈米德，乃至部分伊斯蘭共和國反對派，都表達了對外交路線的支持。

這意味著，談判並非在沒有民意基礎的情況下推進。

對華人世界的地緣意涵

美伊談判的走向，對亞洲市場有直接影響。伊朗是中國的重要石油供應來源，若制裁鬆動，伊朗石油供應增加將對全球油價形成下行壓力，影響中東能源出口國的財政，也牽動台灣、日本、韓國等高度依賴進口能源的經濟體的成本結構。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若美伊達成協議，中國在伊朗的戰略存在將如何重新定位？過去幾年，北京透過2021年簽署的25年全面合作協議深度介入伊朗經濟。一旦伊朗重返國際市場，中國的「獨家夥伴」地位將面臨稀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