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E大流行」：恐懼如何重塑美國社會肌理

川普政府大規模驅逐移民行動滿一年。從芝加哥到夏洛特，從鳳凰城到明尼阿波利斯，恐懼、經濟重創與草根連帶，正在同步改寫美國的社會面貌。

一個56歲的女人，現在出門必帶護照。她為透析治療中的表哥準備了三套應急方案——最後一套，是葬禮安排。

這不是反烏托邦小說的情節，而是2026年美國的日常現實。

「史上最大驅逐行動」的一年後

當川普在2024年競選時承諾「史上最大規模的國內驅逐行動」，許多選民——包括大量移民社區的共和黨支持者——相信這不過是針對近期非法入境者與重刑犯的「精準打擊」。JD萬斯副總統也曾暗示將採取「循序漸進」的方式。

然而現實走向了另一個方向。

聯邦執法機構進駐主要城市，國民警衛隊被用於鎮壓抗議。蒙面便衣特工穿梭於社區街道，在商店內追捕嫌疑人，甚至在法院門口逮捕移民。仍在申請庇護程序中的人被遣送至條件惡劣的境外監獄。兩名美國公民在行動中遭槍殺身亡。

根據布魯金斯研究所的報告，美國移民淨流入（包含合法與非法）出現50年來首次負增長，預計將導致2025至2026年間消費支出減少600億至1,100億美元。農業、建築與製造業的勞動力成本上升，進一步推高通膨壓力。

皮尤研究中心的調查則顯示，約五分之一的西裔成年人因擔心被要求證明合法身份而改變了日常行為；約十分之一的人開始比以往更頻繁地隨身攜帶公民身份或居留證明文件。

芝加哥西南部的26街走廊，有個別名叫「中西部的墨西哥城」——小村（Little Village）。這裡密布著塔可餐廳、食品雜貨店、精品服飾店與麵包坊，是芝加哥拉丁裔社區的經濟命脈，與市中心的「華麗英里」並列為全市最重要的稅收來源之一。

去年9月至10月，ICE（移民與海關執法局）與CBP（海關及邊境保衛局）大舉進駐期間，當地商家報告銷售額較前一年同期暴跌50至60%。有店家整整一週無一筆交易，部分商店被迫暫時停業。

小村商會執行長珍妮佛·阿吉拉爾說：「原本從中西部和東岸開車特地來這裡消費的拉丁裔顧客，因為聽說ICE在針對小村，嚇得不敢來了。」

塔可餐廳業主克里斯蒂娜·岡薩雷斯將這次衝擊與新冠疫情相提並論，卻指出關鍵差異：「疫情時至少還有薪資保護計畫（PPP）。這次什麼都沒有。關稅漲價加上這波取締，是一記組合拳。」

芝加哥市書記官安娜·瓦倫西亞發起「團結購物」倡議，鼓勵市民前往小村消費。但她也坦言：「等到4月報稅數字出來，才能看到真實的損失規模。但光憑眼睛所見，已經是滿目瘡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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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城大都會區有著與移民政策周旋的漫長歷史。2010年代的州法SB1070曾授權地方警察執行移民法，馬里科帕郡治安官喬·阿帕約以強硬手段聞名，引發大規模種族側寫指控。那段記憶，在當地社區從未真正消散。

移民權益組織「亞利桑那變革聯盟」的組織者塞薩爾·費羅斯說：「我們的社區成員在開門、出門時都要多想一下。就算你是公民，就算你有合法身份，也會擔心：萬一因為膚色被攔下來呢？」

他的母親是校車司機，英語帶有口音，對自己的美國公民身份深感驕傲——但現在，她開始隨身攜帶護照，這是她從未做過的事。

住在鳳凰城郊區的尤蘭達·蘭德羅斯（56歲）為在愛荷華州需要定期洗腎的表哥擬定了三套方案：A計畫是主動要求立即遣返墨西哥，由當地親屬接應；B計畫是聘請移民律師打官司，但費用高昂且跨州協調困難；C計畫——是辦理後事。「葬禮費用很貴，我們家已經辦過好幾次喪事了，」她說。

在北卡羅來納州夏洛特，面對ICE的大規模行動，一場截然不同的動員也在同步展開。

藥局員工強納森·皮爾斯說：「我從來不是活動人士，但我看到的事情讓我無法袖手旁觀。」他加入了教會組織的培訓，學習如何用智慧型手機記錄ICE行動、以哨聲傳遞警報、以及如何協助被捕者了解自身權利。

與Siembra NC等組織合作的教會，在ICE行動啟動的第一週內就訓練並組織了超過2,000名志工。這套模式——小規模、靈活、在地化、持續更新戰術——已在洛杉磯、芝加哥、華盛頓特區等城市複製推廣。

明尼阿波利斯的居民組織最終迫使ICE撤退，並間接導致國土安全部長克里斯蒂·諾姆去職。哈佛大學政治組織學者西達·斯科克波爾評論道：「是已經存在的教會、社區與草根網絡動員起來，第一時間保護了移民家庭。」

川普政府則持相反立場，認為這些抗議和組織行動妨礙了正常執法，甚至危及執法人員安全，並曾威脅援引《叛亂法》動用聯邦軍隊鎮壓抗議。

這場發生在美國的移民政策風暴，對全球華人社群而言並非遙遠的他者故事。

在美國，來自中國大陸、台灣、香港、東南亞的華裔移民同樣生活在這片土地上。儘管本次報導的重心在拉丁裔社群，但「移民身份的脆弱性」這一命題，跨越族裔邊界普遍存在。部分華裔移民社區也開始更頻繁地討論：萬一遭遇執法行動，該如何應對？

從更宏觀的地緣政治視角來看，美國移民政策的收緊正在重塑全球人才流動的格局。布魯金斯研究所指出，移民淨流入轉負意味著美國在全球人才競爭中的吸引力正在下滑。這對於正積極爭取國際人才的台灣、新加坡、加拿大等地區，或許是一個值得把握的窗口期。

同時，美國農業、建築、製造業的勞動力短缺，正在推高生產成本，並透過供應鏈傳導至全球市場。這對以出口導向為主的台灣製造業與東南亞工廠而言，既是挑戰，也可能是重新定位的機遇。

Fox新聞3月的民調顯示，川普的移民政策在西裔受訪者中整體支持率僅28%，反對率高達72%。據報導，川普本人也已向核心幕僚表示，擔心早期的「大規模驅逐」計畫已走得太遠。

在所有受訪者的描述中，有一條共同的主線：恐懼製造了隔閡，但也催生了新的連帶。

北卡羅來納州的五旬節派牧師艾麗卡·雷諾索說：「無論拉丁裔社群內部曾有過什麼分歧——有證件與無證件、守法者與犯罪者之間的對立——現在有了更強的團結感，以及互相幫助的意願。在這個不確定的時代，我們必須以恩典與同情心相待。」

她補充道：「他們知道該怎麼做了。所以如果邊境巡邏隊再來，我們已經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