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宮屬於誰？一場建築改造引發的民主追問

一位總統能改建國家的象徵性建築到什麼程度？2026年3月31日，美國聯邦地區法院法官理查德·萊昂給出了一個清晰的答案：總統是白宮的「管理人（steward）」，而不是「所有者（owner）」。

這句話，讓一場關於大理石和金色裝飾的爭論，突然變得沉甸甸起來。

發生了什麼

自2025年1月第二任期開始，川普就以驚人的速度重塑聯邦建築的面貌。

白宮玫瑰花園——由第一夫人艾倫·威爾遜於1913年建立、著名園藝師邦妮·梅隆於1962年重新設計——被鋪上硬地，理由是女士的高跟鞋會陷入草地。林肯臥室旁的浴室換上了拋光大理石。整棟白宮的木作上貼滿了金色裝飾，部分裝飾直接從川普在佛羅里達州的私人莊園海湖莊園運來。

最大的動作發生在2025年秋天：容納第一夫人辦公室的東翼被夷為平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預計耗資約4億美元的大型宴會廳。建成後，這棟新建築的體量將使歷史悠久的白宮本體相形見絀。

與此同時，川普還表示希望將艾森豪威爾行政辦公大樓（建於1888年）的灰色花崗岩外牆漆成白色。建築史學家指出，這種花崗岩本身就是建築歷史的一部分，一旦塗漆，將永久破壞其材質，也抹去一段可供解讀的歷史痕跡。

矛盾的「古典主義」

這裡有一個耐人尋味的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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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普在2025年8月簽署了行政令「讓聯邦建築再次美麗（Making Federal Architecture Beautiful Again）」，要求所有新聯邦建築採用古典風格。然而，他自己對白宮的改造，卻與古典主義的核心原則——克制、秩序、幾何和諧——背道而馳。

計畫中的東翼宴會廳，其門廊柱廊並未按照古典傳統置於立面中央，而是偏向北端。白宮入口現有的愛奧尼克柱頭（較為素雅），也被川普的任命官員提議換成科林斯柱頭（最為華麗繁複的一種）。

建築史學家們指出，托馬斯·傑弗遜在1792年匿名參加白宮設計競賽時，刻意選擇了簡潔的古典風格，這不只是美學偏好，而是一種政治宣示：新生的共和國要與歐洲君主制的浮誇宮廷劃清界限。如今白宮加上的金色裝飾與巨型宴會廳，恰恰是在模仿那些被美國建國者所反對的君主制美學。

被抹去的女性遺產

這場改造還有另一個鮮少被討論的面向：它正在系統性地抹去女性在塑造美國聯邦建築中的貢獻。

被拆除的東翼，其1902年的重新設計是由伊迪絲·羅斯福（老羅斯福總統夫人）主導推動的。玫瑰花園是賈桂琳·甘迺迪與邦妮·梅隆共同心血的結晶。而甘迺迪中心——華盛頓最重要的國家級表演藝術場館——的誕生，更是賈桂琳·甘迺迪發起公眾募款運動的成果。2026年初，川普政府宣佈該中心將關閉兩年，進行估計耗資約2億美元的翻新。

建築學者凱文·墨菲與獨立研究者瑪麗·安·亨廷指出，女性在建築史上的貢獻長期被低估，而這一輪的改造，將使這種隱形變得更加徹底。

「快速行動，打破一切」的治理邏輯

川普對建築的態度，與他在大學資助削減和移民執法上的做法如出一轍：快速推進，不顧程序。即便法院下令暫停施工，司法部也立即提出緊急動議，以「工程停擺造成安全隱患」為由要求恢復施工。

對於關注美中關係與全球秩序的華文讀者而言，這一幕並不陌生。當一個政府以「效率」和「美化」為名，快速改變具有歷史意涵的公共空間，往往意味著某種更深層的權力重塑正在進行。

1961年，後來成為參議員的丹尼爾·帕特里克·莫伊尼漢在一份聯邦建築指引中寫道：「必須避免形成官方風格。設計應從建築專業流向政府，而非相反。」這句話在六十多年後，讀來依然尖銳。

萊昂法官在裁定中明確指出：沒有任何政府官員——包括總統——「擁有」聯邦建築。它屬於美國人民，由其國會代表決定去留，而這些建築是國家歷史不可分割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