懲罰「傳統妻子」的快感，以及它的邊界

如果你最痛恨的那種女人，被迫真正活進她所宣揚的世界裡——你會感到滿足嗎？

Caro Claire Burke 的話題處女作《Yesteryear》，正是建立在這個令人難以抗拒的前提之上。主角 Natalie 是一位「傳統妻子」（tradwife）網紅——哈佛肄業，20歲嫁給富商，日日在陽光燦爛的廚房裡烤麵包，可愛的孩子們在旁嬉戲，影片溫馨得像一幅油畫。某天清晨，她醒來，卻發現自己身處1855年的美國拓荒地。

高級毛衣、智慧家電、保母和農場工人，全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茅廁、粗麻布裙，以及用手工鹼液皂洗一桶衣物就要耗費數小時的粗重勞動。

「活該」的情緒從何而來

看著 Natalie 在1855年受苦，讀者幾乎忍不住想說：「你不是最愛傳統嗎？現在怎麼樣了？」當她踩入熊夾、以19世紀的醫療縫合傷口，沒有麻醉，她形容那感覺如同「神經不斷向大腦尖叫緊急訊號」——讀者竟從中感受到一種奇異的滿足。

這種情緒並非偶然。傳統妻子網紅近年在西方社群媒體引發激烈論戰。2023年，一篇病毒式傳播的文章問道：「傳統妻子內容是危險的，還是只是愚蠢的？」2020年，另一篇文章將其定性為「通往白人至上主義的入口」。2024年，紐約時報對最知名的傳統妻子網紅 Hannah Neeleman（「Ballerina Farm」）的深度報導，精準概括了這場論戰的核心：「她究竟是一個值得稱讚、選擇回歸家庭的女性，還是一個藉由特權包裝、在社群媒體上鼓吹傳統性別角色的人？」

《Yesteryear》正是以這股怒火為燃料寫就的。設定之誘人，使 安·海瑟薇 搶先簽下製作及主演合約，四家製片公司展開競價大戰。

謊言之下的謊言

然而，這部小說真正有趣之處，在於 Natalie 對自身欺騙性的清醒認識。她稱粉絲為「憤怒的女人們」，冷笑地指出「自稱進步的女性對憎恨像我這樣的女人已經上癮」。她在心裡對批評者說：「盡情為我頭痛吧。」

她的生活本身也充滿謊言。「有機」農場背地裡噴灑農藥；田園風格的鑄鐵鍋是台灣代工、直接出貨的商品；她輕蔑地稱老朋友為「婊子」，卻在見面時熱情擁抱。她厭惡丈夫 Caleb，與孩子獨處時會觸發恐慌發作，長年練習假笑到無法在嚴肅場合收起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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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urke 筆下的「腐敗」，並非傳統妻子意識形態本身，而是網紅產業結構性的虛偽。但問題在於，小說在這裡走向了一個危險的前提。

「她其實心裡清楚」——這個假設成立嗎？

小說結局（不劇透細節）暗示：Natalie 渴望懲罰自己，就像讀者渴望看她受罰一樣。她對傳統生活方式的批判，其實與女性主義者的批判殊途同歸。

這個結論令人舒適，卻也令人不安。

「如果傳統妻子真的誠實面對自己，她們會承認女性主義者是對的」——這個前提雖然誘人，卻難以成立。Ballerina Farm 的生活或許並不像 Instagram 上那樣完美，但這並不意味著她們內心深處知道自己在傳播謊言。人們真心相信自己的信仰，這正是信仰之所以危險，也之所以值得認真對待的原因。

賦予 Natalie「其實她自己也知道是錯的」這樣的內心世界，表面上是對她的懲罰，實際上卻是一種迴避：我們不必認真對待她的思想，因為她自己都不信。這不是批判，而是消解。

華人世界的「傳統妻子」論戰

這場論戰在華人世界有其獨特的折射。在台灣，「全職媽媽」與「職業女性」之間的張力長期存在，近年隨著少子化議題升溫而更加複雜。在香港，社會對女性角色的期待在快速變遷中充滿矛盾。在中國大陸，「躺平」文化與官方鼓勵生育的政策之間，形成了另一種獨特的性別政治張力。

值得注意的是，傳統妻子現象在西方的興起，與社群媒體的演算法邏輯密不可分——極端化、情緒化的內容獲得更多流量，無論是「完美主婦」的展示，還是對她們的憤怒批評，都在這個邏輯下被放大。這一機制在亞洲的社群平台（如小紅書、抖音、Instagram）上同樣運作，只是文化包裝不同。

《Yesteryear》的根本矛盾

批評者指出，這部小說本身就陷入了它試圖批判的邏輯：從社群媒體碎片中拼湊出一個想像中的女人，然後對她發怒。Natalie 對著想像中的 Reena 發怒；Reena 的粉絲對著想像中的 Natalie 發怒；而讀者，則對著 Burke 筆下的 Natalie 發怒。

小說中有一句話令人印象深刻：Natalie 將自己的粉絲比喻為被腐臭氣味吸引的豬——「一旦他們發現腐爛的東西也能吃，他們就會吃，然後上癮。」Burke 認為這種「腐敗」吸引力來自 Natalie 生活中真實的不快樂。但對許多讀者而言，這種腐敗，或許正是憤怒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