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版的二次死亡：文學社群解體的警鐘

華盛頓郵報書評版再次廢止，反映數位時代文學批評角色轉變，以及閱讀文化面臨的根本挑戰

一個在2009年死去、2022年復活、又在2026年再次死亡的東西，會是什麼？答案是華盛頓郵報的書評版「Book World」——它可能是唯一被殺死兩次的報紙書評版。

本週華盛頓郵報宣布大規模裁員，書評版再次成為犧牲品。約翰·威廉斯、羅恩·查爾斯、貝卡·羅斯菲爾德等優秀編輯和評論家失去工作，延續喬納森·亞德利和邁克爾·迪爾達等普立茲獎得主傳統的書評版正式落幕。

惡性循環中的閱讀文化

書評版的廢止與品質無關。重生的「Book World」與過去一樣優秀，問題在於經濟現實：讀書評的人不夠多。

這形成了惡性循環：當人們不再覺得需要了解新書時，就不讀書評；出版社削減書評版面，讀者更難接觸新書資訊；結果購書量下降，出版社更加質疑書評的價值。

在華文世界，這種現象同樣存在。台灣的聯合報、中國時報書評版影響力不如從前，香港的文學雜誌發行量持續下滑。即使在閱讀風氣相對濃厚的地區，傳統書評也面臨生存挑戰。

書評版消失並不意味批評終結。The Atlantic、紐約客、紐約書評等雜誌仍提供高品質書評。Substack平台上，個人評論家們活躍發聲，選擇豐富得令人目不暇給。

談論書籍的熱情依然存在。BookTok、Goodreads、Reddit、Amazon評論區，甚至4chan都成為讀者交流的場所。許多讀者認為不再需要書評家這種「守門人」——既然不信任專家推薦疫苗或股票，為何要相信他們推薦書籍？

書評版衰落如同報紙整體衰落，都是「解綁」的故事。報紙曾將多種功能綁定：世界新聞、股價、電影資訊、分類廣告等。網際網路讓這些資訊免費易得，許多人不願只為新聞部分付費。

書評也曾承擔多重功能：新書資訊、深度分析、觀點辯論、優質文字欣賞。這些功能現在分散到不同線上平台。但整體價值超越部分總和。

日報書評欄或週刊書評版最重要的作用是創造文學社群——讓素不相識的人們同時思考相同事物的社群。「集中注意力」對公民福祉和政治辯論不可或缺，對文學生活更是如此。

華文閱讀文化呈現複雜面貌。中國大陸的豆瓣讀書、知乎書評區活躍度極高，KOL書單影響力巨大。台灣的博客來、誠品書評系統，香港的商務印書館推薦機制，都在數位時代找到新的存在方式。

微信讀書的社交功能、小紅書的讀書筆記分享，展現了中文讀者獨特的閱讀社交模式。這些平台某種程度上填補了傳統書評版留下的空白，但也帶來新的問題：演算法推薦是否會造成閱讀品味的同質化？

誠品書店在台灣的成功，方所在中國大陸的興起，Page One在香港的影響力，都說明實體書店作為文化社群中心的價值依然存在。

書評家和編輯的消失，讓整個文學生態系統受損。讀者難以發現可能喜愛的新作家和新類型寫作；出版社更難接觸目標讀者，因此出版更少、更保守的書籍；作家失去發展才能所需的公共回饋；而那些真正享受寫書評的奇特人物，更難以此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