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仇恨成為「粉絲文化」：一場清真寺槍擊案的數位剖面

槍聲停歇後數小時，影片已在Discord上流傳。

2026年5月，美國加州聖地牙哥的伊斯蘭中心遭兩名持突擊步槍的青少年闖入，造成三名禮拜者死亡。17歲的凱因·克拉克與卡雷布·巴斯克斯，槍身用立可白塗滿白人至上主義符號，衣服縫著納粹黑太陽徽章。逃跑途中，克拉克在一輛偷來的BMW裡槍殺了同夥，隨後對自己頭部開槍。

他們留下的，不只是三條人命。

一份75頁的「作品」

兩人事前寫下的宣言長達75頁。反極端主義智庫「戰略對話研究所（ISD）」美國威脅分析主任凱薩琳·肯尼利指出，文件顯示兩人「受激進加速主義驅動」——這種思想認為，唯有加速社會崩潰，才能催生「雅利安烏托邦」。

宣言中充斥對穆斯林、黑人（被稱為「低智商次人類」）、女性與猶太人的仇恨，「IT'S THE JEWS（都是猶太人的錯）」這句話出現4次。文中還崇拜2015年南卡羅萊納州教堂槍擊案兇手迪倫·魯夫（9死）與2019年紐西蘭基督城清真寺槍擊案兇手布倫頓·塔蘭特（51死）。

然而有一個細節格外值得注意：巴斯克斯在宣言中承認自己是「半個墨西哥人」，預料到白人至上主義者可能嘲笑他是「假扮的拉丁裔」。但他同時聲稱自己擁有70至85%的歐洲血統，以此為自己爭取歸屬資格。

一個非白人，為何會被一個仇恨非白人的意識形態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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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信仰，是「粉絲圈」

ISD研究員科迪·佐沙克提出了一個令人不安的解釋：這些年輕人或許並未全盤接受納粹主義的意識形態，而是將極右暴力理解為一種「粉絲文化（fandom）」。

這並非孤例。2025年11月，印尼雅加達一名17歲學生在校內引爆炸彈，造成近百人受傷。當局在現場發現刻有納粹符號的玩具槍，調查顯示他崇拜哥倫拜恩高中槍擊案兇手、魯夫與塔蘭特。一個東南亞穆斯林青少年，如何走進一個以仇視非白人為核心的地下文化圈？佐沙克的答案是：意識形態的壁壘已被「氛圍」溶解。

研究者將這種現象稱為「迷因式激進化（memetic radicalisation）」——暴力不是透過說服傳播，而是透過美學、身份認同與歸屬感傳染。Discord、Watch People Die等平台成為這種「氛圍」的載體。1990年代，美國白人至上主義社群藏身德州東部或愛達荷州偏遠地帶，進入門檻極高；今天，一支智慧型手機就能登入。

克拉克在宣言的「興趣」欄寫下「True Crime（真實犯罪）」，研究者認為這指向一個美化大規模槍擊的網路次文化「真實犯罪社群（TCC）」。對這些青少年而言，槍擊不是犯罪，而是「內容創作」。

這與華人世界有何關係？

這場發生在加州的悲劇，與亞洲及華人社群的距離，或許比想像中更近。

首先，Discord在台灣、香港及東南亞華人社群中擁有大量用戶，尤其集中於遊戲與ACG文化圈。極端內容搭乘遊戲文化的基礎設施流通，沒有地理邊界。印尼案例已清楚說明，激進化可以在與西方白人至上主義毫無地緣關係的土壤中發生。

其次，台灣、香港等地的教育與政策體系，對「迷因式激進化」的應對機制仍相對薄弱。數位素養教育多停留在防範詐騙或假訊息層面，尚未觸及更深層的心理操控機制。歐美研究者指出，對抗這種激進化，關鍵不在於辨識仇恨符號，而在於理解傳播機制本身。

第三，中國大陸的網路管控雖然屏蔽了Discord等平台，但「崇拜暴力、美化殺戮」的次文化並非西方專利。如何在開放網路環境中建立有效的早期預警機制，是台灣、香港、新加坡等地政策制定者共同面對的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