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龍蝦」熱潮背後：AI焦慮正在吞噬中國職場

深圳千人排隊安裝AI代理程式OpenClaw，折射出中國職場的深層恐慌。當AI焦慮從個人蔓延至消費行為，國家的增長引擎會否反噬自身？

一個奧地利程式設計師寫的開源軟體，讓深圳出現了千人排隊的場面。這不是科技展，而是一場關於「我還有沒有工作」的集體焦慮。

深圳的隊伍，說明了什麼

本月初，騰訊深圳總部門外，約1,000人大排長龍——學生、退休人員、普通上班族，只為在自己的裝置上安裝一款名為「OpenClaw」的AI代理程式。這款由奧地利程式設計師Peter Steinberger開發的開源工具，因其紅色龍蝦標誌，在中國被戲稱為「養龍蝦」。

OpenClaw與ChatGPT、Gemini等對話式AI不同，它直接在用戶電腦上運行，能自主跨越檔案與應用程式執行任務。對許多人來說，排隊安裝它，與其說是出於好奇，不如說是一種求生本能。

上海用戶Lambert Li是OpenClaw的早期使用者。他用了幾天後發現這工具對他幫助有限，但他無法停止嘗試各種AI工具。原因很簡單：他的公司在2025年裁減了30%的員工，被裁的正是那些無法快速適應AI的人。「感覺像在玩魷魚遊戲，」他說，「隨時可能被淘汰，怎麼能不焦慮？」

數字背後的恐慌

這種焦慮並非個案。在中國社群平台小紅書上，「#AI焦慮」話題瀏覽量已達約260萬次。「跟上AI的節奏比工作本身更累」、「老闆叫我寫AI程式取代幾個同事，下一個會不會是我？」——這些帖子引發了大量共鳴。

數據同樣令人警醒。北京大學分析了2018至2024年間中國逾100萬條職缺資訊，發現可被AI取代的職能——包括程式設計、會計、編輯、銷售——招募需求已顯著下滑。長江商學院2025年5月的調查顯示，85.5%的受訪者擔憂AI對自身就業的影響。

青年失業問題尤為突出。中國16至24歲的失業率在2025年徘徊於15%至19%之間，遠高於美國同齡群體的9%至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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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畢馬威的調查顯示，69%的中國受訪者認為AI的整體利益大於風險，遠高於美國的35%。宏觀樂觀與個體恐慌之間，存在一道深深的裂縫。

「躺平」作為一種回應

成都程式設計師Frank Wang，28歲，曾經非常焦慮AI會取代他。但去年開始，他選擇了另一條路：「我現在就躺平了。炒就炒，等補貼就好。」

「躺平」——做最少的事、放棄向上競爭——已成為中國年輕一代面對結構性壓力的一種集體語言。它不只是個人選擇，更是對系統性問題的一種無聲抗議。

非技術崗位同樣未能倖免。產品行銷經理Betty Lai本月得知，公司年度績效考核將加入AI知識與應用的評估項目。同事立刻自發組織了OpenClaw培訓工作坊，搶佔前排座位的場面一觸即發。「不焦慮沒有用，我們已經在這浪潮裡了，」她說，「要麼駕馭它，要麼被淹沒。」

個人焦慮，變成國家難題

問題的嚴重性在於，這種焦慮正在從個人層面蔓延至宏觀經濟。北京智庫安邦的中國經濟研究員Li Chen指出：「當大量中產階級和年輕人擔憂AI衝擊職涯，他們傾向於削減消費、增加預防性儲蓄。這可能阻礙政府的經濟刺激努力。」

這是一個值得深思的悖論：中國政府將AI視為驅動未來經濟增長的核心引擎，投入龐大資源加速推進；然而，這股力量所製造的不確定感，卻可能抑制內需，與刺激消費的政策目標背道而馳。

哈佛大學費正清中國研究中心博士後研究員Jack Linzhou Xing分析道：「AI重塑就業市場之際，中國在教育結構性變革上面臨的挑戰，加上個人被迫為未來重新定位的社會壓力，可能讓中國年輕人承受的焦慮比西方更為深重。」

華人世界的不同座標

同樣面對AI浪潮，不同華人社會的處境卻有所差異。臺灣的科技產業長期深度嵌入全球供應鏈，台積電等企業本身就是AI硬體基礎設施的核心提供者，勞動市場的焦慮結構與中國大陸不盡相同。香港則面臨金融服務業的白領工作加速被AI滲透的壓力，疊加本地經濟轉型的複雜背景。東南亞的華人社群，則往往在AI工具的使用者與被替代者之間，尋找更具彈性的定位。

2025年8月一項涵蓋34個國家、38,000名在職成人的調查顯示，近三分之一的受訪者強烈相信AI將取代他們，並已積極尋找新工作。這不是中國獨有的問題，而是一個全球性的結構性轉變，只是在中國，它以最集中、最可見的方式呈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