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惡人類,是一種進步還是逃避?
當「反人類」情緒遇上跨人類主義,哲學家Shannon Vallor揭示:對人類的失望,正在被科技公司轉化為出售烏托邦的燃料。我們需要的不是「人類2.0」,而是一種新的人文主義。
如果有人告訴你,「人類滅絕對地球更好」,你會怎麼回應?
這不是邊緣言論。在氣候危機、物種滅絕、社群媒體撕裂社會的當下,一種深層的「反人類情緒」正悄悄蔓延——而這股情緒,正在被一場更有組織的思想運動所吸收和利用。
從「厭惡人類」到「升級人類」
跨人類主義(Transhumanism)的邏輯,乍聽之下頗為合理:既然現在的人類如此不完美,何不用科技讓我們進化?腦機介面、AI輔助道德判斷、將意識上傳雲端以獲得永生——這個從矽谷科技富豪到學術哲學家都有擁護者的運動,正在全球範圍內獲得愈來愈多的關注。
愛丁堡大學科技哲學家、《The AI Mirror》作者Shannon Vallor,對這一現象有清醒的診斷。她指出,跨人類主義的崛起,根植於當代社會的深層疾病:「數位科技和社群媒體讓世界愈來愈碎片化、疏離化。人們比以往更忙碌、更疲憊、更孤獨、對未來更不確定。我們對同類的信任,正處於低谷。」
問題在於,人們沒有追問孤獨和疏離的結構性根源——社會網絡的瓦解、機構信任的崩潰——而是直接跳到結論:「人類本身就是問題所在。」Vallor將此視為一種知識上的錯位:把社會病症的症狀,誤認為是一種「更開明的世界觀」。
「物種歧視」的陷阱
跨人類主義者常用「物種歧視主義(speciesism)」這個詞來批評人文主義者——認為把人類視為特殊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偏見。
這個論點在邏輯上具有誘惑力。承認動物也有感情和智識,是人類道德進步的體現;那麼,「人類並不比其他存在更重要」似乎也是順理成章的下一步。
然而Vallor在此看到了根本性的誤解。「人類不應將其他生物視為工具,這一點是對的——但原因不是人類微不足道,而是因為人類的價值與整個生命系統的價值是相互依存、不可分割的。」否定人類的重要性,並不是對物種歧視的糾正,而是對相互依存關係的誤讀。
這一點在華人文化語境中有特殊的共鳴。儒家的「仁」、道家的「天人合一」、佛教的眾生平等觀——這些傳統思想既非「人類中心主義」,也非「人類虛無主義」,而是強調人在關係網絡中的責任與位置。從這個角度看,西方跨人類主義的「超越人類」敘事,對許多華人讀者而言,可能反而顯得文化上相當陌生。
舊人文主義的侷限與新人文主義的可能
Vallor並不為古典人文主義辯護。她直言,文藝復興和啟蒙運動留下的人文主義遺產,有其深刻的缺陷:它預設了一個「完全自主的理性個體」作為理想人格,這個理想在性別和種族上都帶有特定的偏見,且忽視了維繫社群的照護網絡。
但她同樣反對那種「人類有固定本質,科技會讓我們偏離本質」的保守人文主義。「人類從來就不是靜態的類別,」她說。從語言、工具、建築到眼鏡、抗憂鬱藥,人類始終在改變自身。哲學家奧爾特加·伊·加塞特所說的「自我製造(autofabrication)」——每天早晨醒來,決定是否要過得與昨天不同——才是人類真正獨特之處。
在這個框架下,問題不是「是否應該用科技改變人類」,而是「以什麼價值觀、為了誰的利益、在誰的控制下改變」。
這個問題對華人世界而言並不抽象。當中國大陸的科技巨頭在腦機介面、AI倫理、基因編輯等領域快速推進,當台灣、香港、東南亞華人社群在全球科技治理的框架中尋找自身定位,「誰來定義人類的未來」這個問題,已經具有清晰的地緣政治維度。
烏托邦作為控制工具
Vallor對跨人類主義最犀利的批評,或許是這一句:「不用擔心你現在所處的封建處境,因為無限豐盛的世界即將降臨。」
她指出,這個敘事結構與基督教的「天堂許諾」在邏輯上如出一轍——馬爾科姆·X稱之為「天上的餡餅、死後的天堂」。它有效地將人們的注意力從當下的結構性問題上移開,用一個遙遠的夢想消解了改變現實的壓力。而歷史上,烏托邦往往是威權主義最順手的工具之一。
她提出的替代方案,是一種「紮根於當下」的哲學:「可持續性、照護、團結、互助,以及修復我們賴以存活的系統。」這不是跳躍式的超越,而是夯實地基的工作。
「當人們的基本需求得到滿足,從恐懼中解放出來,不再感覺自己在一艘救生艇上——那時,人類的創造力才會自然湧現。」超越不是被給予的,而是從安全感的土壤中生長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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