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喜歡」是真實的嗎？社群媒體正在製造你的品味

辦公室裡堆滿了數百支iPhone，每一支都登入著不同的帳號，每天不停地按讚、留言、分享——這不是科幻小說的場景，而是美國行銷公司 Chaotic Good 的日常運作。

2025年秋天，一篇部落格文章在美國音樂圈引爆了一場關於「真實性」的論戰。獨立搖滾樂團 Geese（來自紐約布魯克林的年輕樂手）被揭露與 Chaotic Good 合作，透過大量假帳號在TikTok上製造「這個樂團正在爆紅」的假象。科技媒體 Wired 跟進報導後，事件迅速發酵，引發了從憤怒到困惑的各種反應。

「爆紅」是怎麼被製造出來的

Chaotic Good 共同創辦人安德魯·斯佩爾曼（Andrew Spelman）在接受 Billboard 採訪時，毫不掩飾地解釋了這套邏輯：「在TikTok上，用熱門音效就能輕鬆獲得播放量。但藝人想推廣的是自己的音樂。所以我們的工作就是用夠多的帳號、夠大的發文量，去模擬出一首歌正在流行的感覺。」

這家公司的客戶不只有 Geese，還包括TikTok人氣創作者 Alex Warren 和瑞典流行歌手 Zara Larsson。他們的手法不僅限於發文，還包括大規模湧入評論區，主動製造正面討論，搶在真實的粉絲反應形成之前，先建立一種「大家都很喜歡」的社會氛圍。

同樣的邏輯也滲透進了科技新創圈。由比爾·蓋茲之女 Phoebe Gates 共同創辦的時尚應用程式 Phia，公開承認正在運營一個「創作者農場」：雇用10名大學生創作者，每人每天發文2次，總計產出600支影片。共同創辦人 Sophia Kianni 在自己的播客中坦然說道，這就是現在行銷的運作方式。

更直白的是 Chaotic Good 另一位共同創辦人 Jesse Coren 的話：「網路上的很多東西都是操縱。一切都是假的。TikTok的評論區，才是人們真正形成意見的地方。」

當「喜歡」可以被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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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之所以令人不安，不只是因為「被騙」，而是因為它觸及了一個更深的問題：我們的品味和情感，究竟有多少是真正屬於自己的？

女團 Katseye 的案例提供了另一個維度的思考。她們從一開始就不隱瞞自己是「被製造出來的」——Netflix紀錄片 《Pop Star Academy》 完整記錄了 HYBE 和 Geffen Records 的高層如何從全球海選少女、讓她們相互競爭淘汰，最終「打造」出這個六人組合的全過程。

她們的歌曲 《Gnarly》 剛發行時遭到粉絲強烈批評。但隨著時間推移，輿論悄然逆轉，這首歌開始被稱讚為「前衛之作」。如果像 Chaotic Good 這樣的公司正在評論區操控風向，那麼這場輿論的轉變，有多少是粉絲自發的，又有多少是被設計出來的？

華人世界的鏡子

這場爭議對華人世界而言，有著特殊的對照意義。

在中國大陸，「刷量」（人工提升播放量、評論數）和「水軍」（受雇發表特定意見的網路帳號）早已是公開的秘密，監管機關也多次針對相關行為展開整治。然而在演算法驅動的平台生態下，真實流量與虛假流量的邊界始終難以清晰界定。

在台灣和香港，隨著TikTok（抖音國際版）和Instagram Reels的普及，本地的音樂人、網紅和新創品牌面臨著同樣的市場壓力：不使用這套「製造聲量」的邏輯，就很難在演算法中獲得能見度。問題不在於有沒有人這樣做，而在於這件事是否應該被揭露、被規範。

值得關注的是，韓國娛樂產業——包括 HYBE 本身——長期以來將「製造偶像」的過程公開化、戲劇化，透過生存節目讓觀眾親眼見證「打造明星」的每一步。這種「透明的製造」是否比 Chaotic Good 式的「隱形操控」更誠實？還是只是另一種更高明的操縱？

在東南亞，TikTok是許多新興市場最主要的資訊和娛樂入口，當地用戶對於平台內容的真實性辨別能力參差不齊，這使得類似的行銷手法在這些市場可能產生更大的影響力——無論是商業上的，還是政治上的。

目前，各地對於「大量帳號製造趨勢」的法律規範仍相當模糊。它是廣告？是公關？是輿論操控？不同的定性，將帶來截然不同的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