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AI代替我們說話：友誼還剩下什麼？

一場葬禮上，朋友突然意識到眼前的悼詞可能出自AI之手。抽象名詞過多、缺乏具體故事，還有不合理的「合作」用詞頻率——這些跡象讓他確信：電腦剛剛拯救了一個男人，讓他免於思考已故友人的點點滴滴。

這個故事或許聽起來極端，但反映的現實卻越來越普遍。大型語言模型正在各個層面減輕人們閱讀和寫作的負擔，從學校作業到工作郵件，甚至延伸到朋友間的群組對話。

數位時代的友誼邊界

布魯金斯學會（Brookings Institution）去年11月的調查顯示，57%的受訪者將生成式AI用於個人目的，其中15-20%用於「社群媒體或溝通」。微軟2024年的調查更發現，52%在工作中使用AI的受訪者不願承認在「重要任務」中使用AI，擔心顯得可有可無。

在學校和職場，AI使用準則正在建立。法院也在處理AI與智慧財產權的法律問題。但在友誼和人際交流中，AI仍是「狂野西部」——我們有默契規定哪些電影要等室友一起看，誰能被邀請到湖邊小屋，卻沒有類似規範來處理是否該用ChatGPT回覆朋友的聖誕信件。

這種規範空白並非偶然疏忽，而是反映了我們對技術邊界認知的滯後。

效率的陷阱

蘋果的iOS 26推出了AI訊息摘要功能，將群組對話簡化為通知摘要。一位朋友分享她家閣樓門突然打開的照片，引發大家關於「終於被鬼纏上」的各種玩笑，但AI摘要卻將這段有趣對話歸納為「關於木製房間的對話」。

這個摘要技術上準確，但完全抹去了對話的娛樂性和情感連結。問題在於，AI擅長處理事實資訊，卻難以理解玩笑和情感表達——而這恰恰是友誼對話的核心。

當哥哥傳訊問「最近怎麼樣？」時，他尋求的不是資訊，而是連結。如果我請ChatGPT代寫50字回覆說他的寶寶很可愛、我愛他，這種連結就被切斷了。這就像每次朋友說話時，我都播放一段「哦，真有趣」的錄音一樣侮辱人。

關懷的證明

寫作的主要目的並非快速傳達資訊。在師生關係、朋友聊天，甚至商業夥伴的郵件中，任何文字的首要功能都是「工作證明」——證明寫作者投入了時間和心力。

生成式AI破壞了這種證明機制，創造出一類「讀起來比寫出來更費力」的文字。一位家教朋友每週向學生家長發送進度報告，某位家長回覆了一封3000字的郵件，包含章節標題、粗體強調學生姓名等ChatGPT特徵。這封信生成只需幾秒，閱讀卻需要幾分鐘。

這種不對稱交流違反了基本禮貌：要求他人更努力工作，好讓自己可以少工作、少思考、少關心。

華人社會的特殊考量

在重視人情往來的華人文化中，這個問題更加複雜。傳統上，親筆寫信、精心措辭被視為對收信人的尊重表現。當AI代筆成為常態，是否會削弱這種文化價值？

不同世代對此也有不同看法。年輕人可能更容易接受AI輔助溝通，將其視為效率工具；長輩則可能認為這是對關係的不敬。這種世代差異在家庭群組、職場溝通中已經開始顯現。

關懷不能外包

大學生寫學期報告，目的不是告訴教授《咆哮山莊》中階級的作用，而是透過文字整理思緒，向老師和自己證明學習成果。寫悼詞既能讓悼念者深思與逝者的關係，也展現了即使無法從中獲益，仍持續關懷的承諾。

職場中，節省時間的技術很有吸引力，因為多數人希望減少工作時間。但這種邏輯不應適用於友誼關係——友誼本身就是目的，是值得體驗的人際經驗，因此不應被效率化。

我們不希望友誼變得更有效率，就像不希望有機器人代替我們撫摸狗狗一樣。如果你不想親自傳訊給我，那為什麼還要當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