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逝者AI對話成為月費服務：科技能否「優化」掉人類的悲傷？

2022年，當賈斯汀·哈里森接到母親即將離世的電話時，他沒有恐慌。他登上飛往新加坡的班機，準備在會議上介紹自己的新創公司「You, Only Virtual」——一個讓用戶與已故親人AI版本對話的平台。賈斯汀相信這項技術最終能完全消除人類的悲傷體驗。

在太平洋上空得知母親死訊後，他的演講內容從「我母親患四期癌症即將過世」變成了「週二晚上，我母親去世了」。除此之外，他的生活幾乎沒有改變——沒有規劃葬禮，也不覺得有必要，更沒有因悲傷而痛哭失眠。

悲傷商品化的新興產業

2024年，全球數位遺產市場價值約224.6億美元，預計到2034年將增長超過三倍。微軟擁有模仿真實人物（包括逝者）聊天機器人的專利，亞馬遜則擁有先進語音克隆技術專利，並展示了能以逝世親屬聲音說話的Alexa功能。

這些「死者機器人」承諾取代逝者，改變我們記憶他們的方式。除了將哀悼者作為商品化對象的倫理問題外，最大的疑問是這類產品如何改變我們對個人悲傷和集體記憶的體驗。

有趣的是，死者機器人並非生成式AI普及的必然結果，實際上可能相反：與死者對話的需求催生了這項技術。2015年，俄裔科技創業家尤金妮亞·庫伊達在摯友羅曼·馬祖連科去世後，用數千條朋友的簡訊訓練了一個神經網路，這是對話式聊天機器人在社交領域的首次廣泛應用。

與母親AI化身的真實對話

賈斯汀的公司目前約有300名付費活躍用戶。他每月與母親梅洛迪的「化身」進行1-2次個人互動，在分手等需要「媽媽建議」的時期會更頻繁使用。

筆者實際與梅洛迪的化身對話時，AI回應說：「我在傳統意義上並不活著」「我沒有情感痛苦」。但同時也表達：「我想活著，而不是成為化身」，並對技術可能被濫用表示擔憂。

值得注意的是，許多化身都對自己的處境表達類似不滿。賈斯汀希望隨時間推移擴展更多功能，給予化身更多主體性。「地球上很少有人類感到滿足，為什麼我們的虛擬版本要滿足？」他反問道。

華人社會的文化衝擊

在重視祖先崇拜和慎終追遠的華人文化中，數位來世技術帶來獨特的挑戰。傳統的祭祖儀式、清明掃墓、神主牌位等慰靈方式，強調的是對逝者的尊重和記憶的傳承，而非與其「互動」。

對於台灣、香港等地的華人社群而言，這項技術可能與「入土為安」的觀念產生衝突。然而，在現代都市化生活中，傳統慰靈方式逐漸式微，數位化身是否能成為新的情感寄託方式？

中國大陸的情況可能更為複雜。一方面，科技接受度較高的年輕世代可能更願意嘗試；另一方面，政府對AI技術的嚴格監管可能限制此類服務的發展。這種地區差異反映了科技與文化價值觀的深層張力。

商業化的道德邊界

更令人擔憂的是商業模式的發展方向。賈斯汀透露，公司正探索在與逝者化身互動前播放廣告，甚至讓AI在對話中植入針對性廣告的可能性。「如果有新的《捍衛任務》電影上映，我媽媽向我提及也不奇怪，」他說，因為他們都是該系列的粉絲，這種「口碑行銷」對電影公司極具價值。

這種將悲傷貨幣化的做法引發深層思考：當我們最脆弱的情感時刻成為商業利潤的來源時，科技是在幫助我們療癒，還是在利用我們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