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AI成為學術審查官：美國人文補助金爭議

一個20多歲、說不清「DEI」定義的政府職員，用ChatGPT的「Yes/No」回覆，決定了逾1,400項學術補助金的命運。

事件始末：一場用演算法執行的意識形態清洗

美國國家人文基金會（NEH）成立於1965年，是美國聯邦政府唯一專責資助人文學科的機構。它的年度預算約2億美元，在聯邦機構中規模不大，卻在學術界享有極高聲望——獲得NEH補助金，被視為與贏得普立茲獎相當的榮譽。

2025年初，川普政府復辟後，伊隆·馬斯克主導的「政府效率部（DOGE）」開始全面清查聯邦支出。兩名二十多歲的DOGE職員——賈斯汀·福克斯與奈特·卡瓦諾——拿到了NEH的補助金清單。他們沒有人文學科背景。

他們的審查方式如下：首先，將補助金分類為「最瘋狂的補助金」和「其他壞補助金」兩個桶；接著，搜尋BIPOC、gay、tribal、diversity、equity、inclusion等關鍵字；然後，福克斯將每項補助金的簡短描述輸入ChatGPT，提示詞是：「以下內容與DEI有關嗎？請在120字以內事實性作答，以'Yes.'或'No.'開頭。」他們從未閱讀申請書全文或附件資料。

結果，逾1,400項補助金遭到取消，總金額超過1億美元。其中包括一個捕鯨歷史博物館展覽項目——被取消的理由是「尋求創造包容性體驗，符合DEI原則」。哈佛大學烏克蘭研究所花費逾一年準備的烏克蘭文學英譯計畫，同樣被取消，申訴後石沉大海。

2026年5月8日，聯邦地區法院法官科琳·麥克馬洪在長達143頁的判決書中裁定，上述補助金取消行為違憲。判決指出，DOGE職員無權終止NEH補助金，且此舉違反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言論自由）及第五修正案（正當程序）。判決書明確寫道，NEH「並非為政府表達而設立」，而是「為支持私人公民、學者、教師、作家及機構的知識與文化工作而設立」。

白宮將判決斥為「自由派法官恢復浪費性聯邦支出」，並暗示將提出上訴。

為何此刻重要：知識生產的政治化

這場爭議的核心，遠不止於預算數字。它觸及的是：在一個民主社會中，誰有資格定義哪些知識值得被生產、被保存、被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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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普政府自2025年初復辟以來，對知識生產機構發動了一系列攻勢：削減國家衛生研究院（NIH）的研究經費、向大學施壓、推廣與科學共識相悖的疫苗及氣候論述，以及干預史密森尼學會的展覽內容。NEH補助金削減是這一系列行動的組成部分，而非孤立事件。

更值得注意的是資金的流向。被取消的補助金並未「節省」下來，而是被重新分配：部分用於川普構想中的「美國英雄國家花園」建設；另有1,040萬美元流向一個與美國及以色列右翼相關的猶太公民教育組織；1,000萬美元則以「特別獎項」形式授予維吉尼亞大學，用於加速與《獨立宣言》、美國革命及建國相關的人文計畫。削減不是緊縮，而是重新定向——方向由政治優先順序決定。

賓州州立大學英語教授伊莉莎白·卡德茨基的補助金因研究印度被盜文物而遭取消。她說：「如果你贏得了普立茲獎或諾貝爾獎，然後有人說『對不起，算了，你沒有』——你能想像那種感受嗎？」

對華人世界的啟示：文化敘事的控制權之爭

從華人世界的視角看，這場爭議有幾個值得深思的切入點。

敘事主導權的爭奪。此案的核心是：誰來決定「哪段歷史值得被記憶」？川普政府試圖淡化奴隸制等章節、重塑美國建國敘事，這一邏輯並不陌生。歷史詮釋從來都是政治競技場，無論在哪個社會。差異在於：美國的法院體系此次提供了制衡機制，而這一機制本身也正在受到壓力測試。

學術交流的實際影響。被取消的烏克蘭文學英譯計畫，原本旨在為政策制定者提供理解烏克蘭局勢的知識基礎。類似地，許多涉及亞洲歷史、語言與文化的NEH項目，也是連接美國學術界與亞洲研究社群的橋樑。這些項目的削減，客觀上影響了美國對亞洲事務的認知能力——這對台灣、日本、韓國等在美國外交政策中佔有重要位置的社會，並非無關痛癢。

AI治理的邊界問題。ChatGPT被用作學術審查工具，這一事實在AI治理討論中具有標誌性意義。它不是技術失靈，而是制度性的判斷外包——將本應由具備專業知識的人類承擔的責任，轉移給一個無法理解語境的工具。這一模式在各國政府探索AI輔助行政的過程中，值得高度警惕。

法院判決書中有一段令人印象深刻的文字：法官指出，捕鯨歷史展覽被認定為「DEI」，「除非鯨魚作為被捕鯨者推向瀕危的物種，具有某種『被邊緣化』的地位」。這句話的諷刺意味，精準揭示了關鍵字審查的荒謬——它無法辨別語境，只能識別詞彙。

多方視角：這場爭議沒有簡單答案

原告學者和學術機構將此次判決視為「道義勝利」。現代語言學會執行主任寶拉·克雷布斯說：「即使資金最終無法回來，人文學科的國家承諾已在法庭上得到確認，這已足夠。」

川普政府的支持者則認為，NEH長期以來資助的項目帶有特定意識形態傾向，此次「糾偏」具有正當性。然而，即便在保守派內部，對方法論的批評也存在：用AI和非專業年輕人一次性取消1,400項補助金，既缺乏法律依據，也難以達成任何實質性的政策目標。

更深層的問題是結構性的：NEH本身設計上就存在張力——它由政治任命者領導，卻依賴獨立的同行評審機制。這一設計在正常政治環境下運作良好，但在政治極化加劇時，其脆弱性便暴露無遺。判決之後，NEH剩餘的工作人員面臨的現實問題是：機構人員已大幅縮減，即便資金恢復，是否還有足夠的行政能力來管理這些補助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