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再次奔月——阿提米絲II點燃的不只是火箭

上一次人類飛抵月球軌道，是超過50年前的事。那時候，沒有網際網路，沒有智慧型手機，沒有人工智慧。而今天，這一切都有了——人類卻才剛剛「再次」出發。

橋上的人群，與那道升空的火柱

2026年春天，佛羅里達州提圖斯維爾的A·麥克斯·布魯爾橋上，數千人在黎明前就已就位。他們架好折疊椅與三腳架，撐過短暫的雨和強風，只為目睹那枚高達逾30層樓的火箭升空。

點火的瞬間，先是沉默的光影——煙霧翻騰，火焰噴發，繼而是一道刺眼的橙色光流直衝地面。火箭從那道光中緩緩升起，像是從另一個太陽中誕生。爆炸聲浪隨後傳來，震動整座橋樑，也震動了每一個人的胸腔。孩子們目瞪口呆，有人歡呼，有人相擁，有人落淚。

阿提米絲II（Artemis II）任務的四名太空人，是NASA精心選角的結果：指揮官里德·懷斯曼（Reid Wiseman）是喪妻的單親父親；飛行員維克多·格洛弗（Victor Glover）將成為史上首位飛抵月球的黑人太空人；克里斯蒂娜·科赫（Christina Koch）曾在國際太空站停留近一年，並參與首次全女性太空漫步；加拿大人傑瑞米·漢森（Jeremy Hansen）則將成為首位飛越低地球軌道的非美國人。

他們的任務是：繞地球兩圈後，藉助最後一次推進飛向月球，繞行月球背面，再返回地球。整個過程中，他們不會登月，甚至不會停留。在繞行月球背面的30至50分鐘裡，通訊將完全中斷，他們將獨自面對人類從未親眼目睹的景象——「東方海」，一座同心圓山脈環繞的巨型撞擊坑。

從阿波羅到阿提米絲：輝煌、沉寂，與重啟

1960年代的阿波羅計畫，是美國百年技術躍升的頂點——電氣化、汽車、航空、核分裂、數位電腦，最終以登月作結。那是一個時代的句號，也是人類文明的宣言。馮·布勞恩（Wernher von Braun）將登月比作水生生物首次爬上陸地。

然而，此後六十年，人類再未踏上月球。網際網路誕生了，智慧型手機普及了，AI崛起了，但載人深空探測卻陷入漫長的停滯。今天的阿提米絲II，在許多人眼中有著「重播」的既視感：對手從蘇聯換成了中國，爭奪的資源從意識形態制高點換成了月球南極的水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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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SA局長傑瑞德·艾薩克曼（Jared Isaacman）強調，這次「我們要留下來」。NASA確實有建立核動力月球基地的規劃，但這些計畫需要跨越多次國會預算審查與至少一次總統換屆的考驗。阿波羅時代的月球基地夢，最終因政治支持消退而落空。歷史會重演嗎？

這枚太空發射系統（SLS）火箭本身也飽受批評：開發耗時11年（獵戶座的前身土星五號僅需6年），採一次性設計，在可回收火箭已成主流的今天，被批評為「史上最貴的一次性火箭」，甚至可能在阿提米絲完成月面著陸前就遭廢棄。

中美太空競賽：這次的賭注是什麼？

對華人世界的讀者而言，這場任務有著更複雜的地緣政治意涵。中國的探月計畫——嫦娥系列與鵲橋中繼星——已取得實質進展，月球南極的水冰被視為未來月球基地的關鍵資源。美國官員明確表示，若中國搶先抵達並「宣示」對特定區域的控制，將構成戰略威脅。

然而，這種「太空地政學」的框架，也引發了不同的解讀。月球是否應被視為競爭場域，還是合作平台？《外層空間條約》明確禁止任何國家「據為己有」月球，但對資源開採的規範仍模糊。中國、美國、歐盟在這個問題上的立場分歧，折射出更深層的國際秩序之爭。

對台灣、香港及東南亞的華人社群而言，太空競賽的背後，是科技主導權、供應鏈安全與國際話語權的更大角力。SpaceX的崛起重塑了商業太空格局，也讓亞洲各國重新評估自身的太空產業策略——從日本的JAXA到印度的ISRO，各方都在調整步伐。

分裂時代的「宇宙時刻」

1968年，阿波羅8號繞月時，美國正深陷越戰泥淖，馬丁·路德·金恩與羅伯特·甘迺迪相繼遇刺。宇宙飛行員在平安夜朗讀創世記，那張「地出」照片被認為點燃了環保運動的火苗。

今天，阿提米絲II在另一個撕裂的時代升空。川普政府在發射前30天內引發了一系列國際摩擦，「地球人的普遍文化」這個說法，聽起來格外遙遠。橋上沒有出現一頂紅色MAGA帽，但現場的歡呼聲真實而純粹——那是人類面對宇宙時，短暫放下分歧的瞬間。

太空人繞過月球背面，地球將從他們的視野中消失，再重新出現——這一次，地球會被月球遮蔽，顯得渺小。他們會說出什麼新的話語嗎？還是所有關於地球脆弱性的感嘆，都已被前人說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