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不信任」成為一門生意：美國的輕信式憤世嫉俗症

26年前，麻疹在美國被宣告正式消滅。但從2025年初至今，全美已累計超過3,200例感染，至少2名未接種疫苗的兒童因此死亡。主導這場公衛倒退的，是美國現任最高衛生官員——小羅伯特·F·甘迺迪。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公衛危機。這是一個關於「我們選擇相信什麼、又選擇懷疑什麼」的深層文化問題。

一種奇特的認知病毒

美國正在流行一種難以名狀的思維方式：認為疫苗危險，卻毫不猶豫地注射運動增強劑；相信種子油導致慢性病，卻深信牛油是健康食品；不信任聯邦存款保險制度，卻願意把積蓄投入億萬富翁推銷的加密貨幣；聲稱食品添加劑有毒，卻支持一個正在解除空氣與水污染管制的政府。

美國媒體人將這種現象命名為「gullicism（輕信式憤世嫉俗症）」——由「輕信（gullibility）」與「憤世嫉俗（cynicism）」合成。其核心矛盾在於：對有實證基礎的知識體系保持高度懷疑，卻對毫無根據的主張照單全收。

這種選擇性的不信任有其內在邏輯：文件記錄的存在，被視為陰謀的證明；而口頭斷言——無論多荒誕——卻被當作福音。這使得兜售謊言變得更容易，而反駁謊言變得更困難。

不信任的商業模式

這種認知模式創造了一個龐大的商業機會。

當消費者不信任「那些傲慢的專家」時，任何聲稱「不需要科學驗證」的產品都能找到市場。真正出售的，是一種感覺——「我比那些所謂的專家更聰明」的自我滿足感。這正是保健品銷售者、加密貨幣傳教士、體育博彩公司的共同商業邏輯。

反疫苗運動的起源本身就是一個諷刺：安德魯·韋克菲爾德醫師在研發另一種疫苗期間，發表了聲稱MMR疫苗導致自閉症的捏造論文。論文被撤銷、執照被吊銷後，他轉而指控CDC偽造數據——而這恰恰是他自己做過的事。陰謀論者的典型手法：將自己的罪行投射到對手身上。

甘迺迪在CDC網站上留下的痕跡至今清晰可見：「研究尚未排除嬰兒疫苗導致自閉症的可能性。」這句話與科學共識完全相悖，卻以官方語言呈現。而醫療保險主管梅赫梅特·奧茲——這位曾無端炒作蘋果汁砷含量的電視名醫——不得不在CNN上公開懇求：「請打疫苗，我們有解決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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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如何利用認知混亂

哲學家漢娜·鄂蘭在《極權主義的起源》中寫道：「輕信與憤世嫉俗的混合，普遍存在於一切極權主義運動的各個層級。」她描述的結構令人不安地契合當下：

素樸的支持者需要足夠輕信，以接受虛構；足夠憤世嫉俗，以拒絕糾正。而核心圈子只需足夠憤世嫉俗，以便出售這一切。

川普政府的資訊操作展示了這種邏輯的極致形式：「伊朗核計劃已被摧毀」與「伊朗距擁有核武材料只剩一週」這兩個互相矛盾的說法，在同一政府的不同時間點被提出。矛盾被指出時，支持者的反應不是質疑，而是接受「當下的謊言」作為忠誠的表現。

艾普斯坦檔案的命運也呈現相同模式：在保守派圈子中，這份文件曾被視為「世紀最重要的陰謀」——直到其中出現了與保守派人士（包括川普本人）的關聯，輿論隨即轉向「這個故事不重要了」。

華人世界的對照與反思

從華人社會的視角看這一現象，有幾個值得思考的面向。

首先是結構性差異。中國大陸的資訊環境面臨的核心問題是官方管控與資訊壟斷；而美國的問題則相反——資訊過剩、真假難辨。兩者都可能導致公民喪失判斷力，但路徑截然不同。台灣在這個光譜上處於特殊位置：作為民主社會，面對來自境外的資訊操作，台灣社會對「認知作戰」的討論相對成熟，但同樣無法免疫於演算法驅動的回音室效應。

其次是健康資訊的泛濫。在華人社交媒體（無論是微信、LINE還是Facebook）上，關於「某食物致癌」「某療法神效」的謠言同樣廣泛流傳，且往往在中老年群體中傳播最快。這與美國的保健品陰謀論在結構上驚人相似。

第三是對「專家」的文化態度。儒家傳統賦予知識精英較高的社會地位，但這並不意味著對專家的盲目信任就是健康的。真正的批判性思維，是在尊重專業知識的同時，保持對利益衝突的警覺。

「信任」是如何被建構的

作家威爾·威爾金森的觀察值得銘記：「建構一個相對準確的世界心智模型，與個人推理能力關係不大。主要在於信任和不信任正確的人。」

這個洞見揭示了問題的深度：無論一個人多麼聰明，如果他信任的所有人都在說謊，他很可能會相信謊言。演算法的功能，正是在於將人封閉在特定的信任網絡中——幾次錯誤的點擊，你就可能開始聆聽一個聲稱「防曬霜導致癌症」的人。

這不是說專家永遠正確。科學本就是一個持續自我修正的過程。但將這個修正過程本身視為「陰謀的證據」，則是從根本上切斷了知識更新的可能。

右翼活動人士克里斯托弗·魯福——曾散布海地移民吃寵物謠言的同一個人——近來感嘆「右翼的大腦正在陰謀論和演算法追逐的泥沼中融化」。批評者的回應直接：這口鍋，是保守派自己建造的。他們長期向平台施壓，要求減少內容審核，希望將其變成「保守派宣傳的無摩擦分發裝置」。現在，他們得到了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