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選擇性打擊」詐騙，誰在付出代價？

緬甸、寮國、柬埔寨的產業規模詐騙集團持續壯大。當中國成功將詐騙損失降低30%，美國卻增加逾40%——這背後的結構性邏輯，值得每一個華人世界的讀者深思。

同樣一批詐騙集團，同樣一段時間，中國公民的詐騙損失下降了30%，而美國人的損失卻上升了40%以上。這不是巧合，而是一種結構。

FBI 今年公布的數據顯示，2024年美國人因網路詐騙申報的損失超過177億美元——而且這很可能只是實際損失的一部分，因為大量受害者選擇沉默。與此同時，緬甸、寮國、柬埔寨等地的詐騙產業不但沒有萎縮，反而持續擴張，觸角伸向更廣泛的語言群體與國際目標。

「氣球效應」：打壓一端，另一端膨脹

這些詐騙集團與中國有組織犯罪深度勾連，以強迫勞動為執行工具，透過龐大的洗錢網絡牟利。國際執法機構多次聯手打擊個別詐騙中心或頭目，卻始終未能遏止整體趨勢。

原因之一，在於北京的執法邏輯。

美中經濟與安全審查委員會成員雷瓦·普萊斯（Reva Price）上月在美國參議院聽證會上直言：「中國確實打擊了這些組織，但打擊是選擇性的——對以外國人為目標的詐騙中心，基本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結果是，中國犯罪集團有了轉向針對美國人的誘因。」

網路安全公司 DarkTower 情報總監、長期研究數位詐騙的蓋瑞·華納（Gary Warner）用「擠氣球」來描述這個現象：「中國打擊詐騙的力度，比任何國家都大出幾個數量級。但這個打擊擠壓了氣球，導致國際化、針對美國人的詐騙活動增加。」

在中國網路文化中，中國人不騙中國人這句話早已超越字面意義，成為一種信任符號——人們在分享餐廳推薦或工作機會時，用它來表達誠信。在數位詐騙的語境下，衍生出「中國人不詐騙中國人」的變體。

廣告合作

北京將這種文化規範轉化為政策：多年來持續投入資源，透過全國性宣傳活動教育公民識別詐騙、保護自身。效果顯而易見——中國公民的受害數字確實在下降。

然而，這道保護傘有其邊界。美中經濟與安全審查委員會今年3月發布的研究指出，北京的選擇性策略，甚至讓在中國境內活動的詐騙者也確信：只要專門針對外國人，就可以繼續運作。

聯合國毒品和犯罪問題辦公室（UNODC）去年也注意到，詐騙中心的「勞工來源」正在多元化——從以華語使用者為主，擴展到來自不同國家、說不同語言的人。研究人員認為，這一變化部分反映了攻擊目標的全球化，同時也是對中國執法壓力的適應性反應。

這個議題對台灣、香港及東南亞華人社群而言，並非遙遠的他者故事。

首先，詐騙集團的勞工招募網絡早已深入東南亞華人社區。許多受害者——被以虛假工作機會誘騙、淪為詐騙工具的強迫勞工——本身就是台灣人、馬來西亞華人或越南華裔。台灣外交部近年持續發出警示，呼籲國人勿輕信東南亞的高薪工作邀約。

其次，當詐騙集團擴大語言覆蓋面，繁體中文使用者並非免疫群體。隨著AI翻譯技術的普及，過去語言障礙所形成的天然防線正在消退。

更深層的問題是地緣政治結構。這個現象與勒索軟體（ransomware）的世界驚人相似：以俄羅斯為基地的犯罪集團，長期在克里姆林宮的默許下運作，條件是不攻擊俄羅斯境內目標。地緣政治庇護，成為全球性犯罪的溫床。

華納提出了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難道每個國家的目標，不就是阻止針對本國公民的詐騙嗎？」這個邏輯本身無可厚非。但當一個大國的「選擇性保護」，在統計上與他國被害人數的增加高度相關，這是否仍只是內政問題，便值得商榷。

國際社會——包括亞洲各國政府——如何在尊重主權的前提下，建立真正有效的跨境執法合作機制？這個問題，目前沒有人有滿意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