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禮貌的驅逐」：加拿大猶太人的靜默消失

一位在大學任教30年的老年醫學教授，因為在學校的多元共融網站上搜尋不到「猶太人」這個詞，決定辭職。這不是比喻，這是2024年發生在加拿大的真實事件。

當DEI看不見猶太人

泰德·羅森伯格在英屬哥倫比亞大學（UBC）執教逾三十年。2023年10月7日哈馬斯對以色列發動攻擊後，他的學術圈內迅速出現大量針對以色列的激烈貼文。其中一則指控以色列摘取被殺巴勒斯坦人的器官；另一則來自醫學院住院醫師，警告有一群不具名的人「在幕後操縱，策劃了每一場戰爭，從死亡與疾病中獲利」——這是歷史上反猶太陰謀論的經典敘事。

羅森伯格並非因為這些貼文而辭職，而是因為大學對此袖手旁觀。他試圖約見醫學院院長，被轉介到DEI（多元、公平與共融）部門；DEI負責人則告訴他，「在我們的框架裡，猶太人被歸類為白人」，因此拒絕承認反猶太主義是一個問題。當他查閱UBC的公平與共融網站時，「反猶太主義」和「猶太人」這兩個詞完全不存在。

他在辭職信中寫道：「我對一個連反猶太主義存在都不承認的學院，完全喪失了對正當程序的信心。」辭職事件曝光後，UBC醫學系公平委員會才在網站上補充：「反猶太主義與伊斯蘭恐懼症將不被容忍。」

數字背後的系統性危機

羅森伯格的案例並非孤例，而是一個更大模式的縮影。

2023年10月7日之後，加拿大的仇恨猶太人事件攀升至歷史高點。在過去28個月內，加拿大遭到褻瀆、縱火、槍擊或炸彈威脅的猶太會堂數量，超過世界上任何其他國家。統計數據顯示，加拿大猶太人目前是警方記錄的仇恨犯罪中受害機率最高的少數族群。多倫多一所猶太女子學校遭到三次槍擊；一名猶太祖母在渥太華一家潔食超市遭刺傷；當局已阻止至少六起針對猶太人的極端主義謀殺計畫。

但真正難以被記錄的，是那些「沒有骨頭碎裂、沒有玻璃破碎」的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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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安大略省猶太醫師協會的調查，80%的猶太裔醫師與醫學生表示，在10月7日後曾在工作場所遭遇反猶太主義。2024年，逾百名猶太裔醫師停止公開其與多倫多大學醫學院的隸屬關係。安大略省約三分之一的猶太裔醫師表示，正在考慮因敵對的工作環境而離開加拿大。

不列顛哥倫比亞省的猶太裔教師向人權委員會控訴自己的工會，指控BC教師聯合會孤立、霸凌並壓制猶太會員。聯邦政府針對安大略省K-12學校的報告發現，自2023年以來已有近800起反猶太事件，其中許多涉及教師行為。

「多元共融」如何成為問題的一部分

加拿大長期以多元文化主義立國，但這個框架正在產生一個悖論：為了不冒犯某個快速成長的少數族群，另一個少數族群正在被系統性地邊緣化。

人口結構的變化是關鍵背景。加拿大穆斯林人口從2001年到2021年增加了三倍以上，目前約佔全國人口的5%。多倫多大學社會學家羅伯特·布萊姆的調查顯示，認為「猶太人應對全球化負面後果負主要責任」的非猶太裔加拿大人只有4%，但在加拿大穆斯林中這一比例高達28%；支持以抵制猶太商店來反對以色列政策的，全國比例為16%，在加拿大穆斯林中則達41%。

加拿大還誕生了一個新的教育框架——「APR（反巴勒斯坦種族歧視）」，由阿拉伯裔加拿大律師協會開發。2024年，服務逾23萬名學生的多倫多地區學校委員會投票將APR納入反仇恨策略。批評者指出，在APR培訓中，教師被告知詢問「為何阿拉伯國家不幫助巴勒斯坦人」是種族歧視行為，因此被禁止；對於「從河流到大海，巴勒斯坦將獲自由」這句口號含有對以色列種族滅絕意涵的批評，培訓建議回應：「巴勒斯坦的吟唱與詩歌是為了給巴勒斯坦人帶來希望，不應由他人定義其意義。」

與此同時，135個加拿大文化組織加入了對以色列的BDS（抵制、撤資、制裁）運動。多倫多國際電影節一度將一部講述以色列祖父在10月7日救援家人的紀錄片撤出片單（後在抗議聲中恢復）。漫畫家米里亞姆·利比奇因多年前出版過一本描述自己在以色列國防軍服役經歷的書，被溫哥華漫畫藝術節以「公共安全顧慮」為由禁止參加（後撤回並道歉）。

華人社群的參照

這個故事對於身處多元社會的華人而言並非遙遠。在加拿大、澳洲、英國等地，華人社群同樣面臨一個類似的結構性困境：當社會的多元共融框架以「邊緣化程度」來分配保護資源時，某些族群的遭遇可能因為不符合主流敘事而被系統性忽視。

更值得深思的是制度設計本身：若一個反歧視框架需要先決定「誰算是少數族群」，那麼這個決定本身就已經是一種權力的行使。在台灣、香港或東南亞的華人社群中，「哪種歧視值得被看見」這個問題同樣存在，只是面貌不同。

約克大學歷史學家大衛·科夫曼觀察到，加拿大猶太人正在向內收縮——更多家長將孩子送進猶太私立學校，猶太社區組織的求職申請增加。這是一個社群在感到不被保護時的自然反應：退出公共空間，轉向內部。

這種退縮本身，就是多元社會付出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