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疫系統能被「重新開機」嗎？

一位母親被告知已無藥可醫，一年後，她回到了孩子身邊。讓這件事成真的，不是奇蹟，而是一種重新設計人體免疫系統的技術。

2025年初，德國德勒斯登一家醫院裡，一名47歲的母親已住院超過兩個月。她同時罹患三種嚴重的自體免疫疾病——身體不斷摧毀自己的紅血球、過度凝血、同時又破壞血小板。她的醫療團隊嘗試了9種不同的治療方案，全部失敗。她每天最多需要接受3次輸血，才能勉強維持生命。

在走投無路之際，她的主治團隊聯繫了三小時車程外、埃爾朗根大學醫院的血液腫瘍科醫師法比安·米勒（Fabian Müller）。

從癌症戰場移植而來的武器

米勒博士的團隊近年來以一項實驗性技術聞名：將原本用於治療癌症的CAR-T細胞療法，應用於自體免疫疾病。

這項技術的原理並不複雜，但執行卻精密。首先，從患者體內抽取T細胞（免疫系統的防衛兵），在體外對其進行基因重新編程，使其能夠精準攻擊特定目標。在許多自體免疫疾病中，問題根源在於B細胞——這種免疫細胞錯誤地將身體自身的組織視為敵人。經過改造的CAR-T細胞被注回患者體內後，會清除這些失控的B細胞，讓身體有機會重新生成「行為正常」的B細胞。

這個過程，研究者稱之為免疫系統的「重新開機」。

米勒的團隊在2025年初為這位女性實施了治療。數週內，她的B細胞數量迅速下降，血液指標趨於正常。一年後的今天，她仍有慢性疲勞，需要每週進行一次放血治療，以排出因大量輸血而積累的鐵質。但她不再需要住院，不再依賴免疫抑制劑，也不再需要輸血。她8歲的小兒子，人生中第一次看見了一個健康的母親。

為什麼這件事現在很重要？

廣告

廣告合作

[email protected]

廣告

CAR-T療法應用於自體免疫疾病，首次人體試驗是在2021年——這個領域在醫學時間軸上，幾乎還是一個嬰兒。然而早期數據已令研究者振奮。

麻薩諸塞州總醫院細胞免疫療法計畫主任瑪塞拉·莫斯（Marcela Maus）表示，考慮到CAR-T在某些癌症治療上成效不穩定，它在自體免疫疾病上的表現「令人驚嘆」。多項研究顯示，接受CAR-T治療的狼瘡患者中，大多數進入緩解期，且緩解狀態維持了數月乃至更長時間。

米勒博士的第一位自體免疫疾病患者——一名年輕的狼瘡女性——在接受治療超過五年後，至今仍狀況良好。她現在在米勒的醫院工作，負責臨床試驗的運作。兩人在餐廳偶遇時，會互相揮手致意。

對於長期依賴免疫抑制劑「與病共存」的患者而言，CAR-T所代表的不只是一種新療法，而是一種全新的可能性：一次性治療，換取長期甚至永久的緩解。這個概念，在自體免疫疾病的治療史上，從未真正存在過。

技術突破之外：誰能真正受益？

然而，技術的突破並不自動等於廣泛的受益。

費用是最直接的障礙。CAR-T療法的成本可能高達數十萬美元，甚至更高。德國的全民健保體系允許重症患者以「人道使用」名義接受治療，並由保險覆蓋費用。但在美國，自體免疫疾病患者目前幾乎只能透過稀少的臨床試驗才能獲得這種治療機會。

對於華人世界而言，這個問題同樣現實。中國大陸在CAR-T癌症治療領域已有本土產品獲批上市，部分企業正積極探索自體免疫疾病的應用，成本控制也是重要競爭方向。台灣、香港及東南亞的醫療體系，則多處於臨床研究的觀察階段。這項技術能否以更可負擔的形式進入亞洲市場，將在很大程度上決定它的實際影響範圍。

科學層面同樣存在未解的問題。賓州大學的CAR-T專家艾弗里·波西（Avery Posey）指出，大規模清除T細胞可能導致類似愛滋病的免疫缺陷狀態。部分患者的緩解可能無法持續，原因尚不明確。對於不以B細胞為主要致病機制的自體免疫疾病，CAR-T的效果仍有待驗證。

研究者正在開發下一代技術：類似疫苗注射的方式，讓患者身體自行生成CAR-T細胞，從而降低成本與複雜度；更精準的靶向技術，只消滅最具破壞性的問題細胞，保留健康的免疫功能。這些進展，或許是讓CAR-T從「少數幸運者的療法」走向「大眾可及的選項」的關鍵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