胰臟癌的「不可能」正在鬆動

診斷後七個月。這曾經是轉移性胰臟癌患者，在嘗試化療後，能期待的平均存活時間。

不是七年，不是七個月加上漫長的緩解期——就是七個月。在所有重大癌症中，胰臟癌長期以來是最令人絕望的一種：近90%的患者在確診後五年內死亡，而從1999年到2020年，當其他癌症的死亡率普遍下降時，胰臟癌的死亡率卻微幅上升。製藥公司一度將胰臟癌研究稱為「新藥開發的墓地」——不是誇張，而是業界的集體共識。

但這個共識，正在被打破。

從「無法成藥」到臨床突破

胰臟癌的核心難題，在於一個名為KRAS的基因。早在1980年代，科學家便發現這個基因是驅動胰臟癌細胞失控增殖的關鍵開關。問題是，KRAS蛋白質的表面結構極為光滑，研究者形容它像一顆「油膩的球」，任何藥物分子都無從附著。數十年間，「KRAS無法成藥」幾乎成了醫學界的定論。

轉捩點出現在2013年。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科學家凱萬·肖卡特找到了讓分子附著於KRAS的方法；幾乎同時，哈佛大學的格雷格·韋爾丁正在研究一種能夠使KRAS失效的分子「黏合劑」。這兩條平行的研究路線，最終匯聚成今天的臨床成果。

一種名為達拉索拉西布（daraxonrasib）的口服KRAS靶向藥，在針對已嘗試化療的轉移性胰臟癌患者的臨床試驗中，將存活中位數從7個月延長至13個月——幾乎翻倍。紐約大學朗格尼醫療中心癌症研究主任阿尼爾班·邁特拉博士說：「這是第一次，這個疾病有了一些樂觀的理由。幾十年來治療這種癌症的腫瘤科醫生，一直對無數失敗的試驗感到悲觀。現在，我們終於有了可以繼續建構的基礎。」

該藥獲得FDA批准的可能性被普遍看好，但邁特拉博士也強調，這只是「地面層」——仍有許多患者對治療無反應，或出現嚴重副作用，且藥物效果會隨時間推移因耐藥性而減弱。結合不同分子機制的下一代藥物，已在研發管線中。

AI與血液檢測：重寫早期診斷的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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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藥之外，另一場同樣重要的戰役正在診斷端展開。

胰臟位於腹腔深處，早期幾乎沒有症狀，這使得「早期發現」長期以來是一道難以逾越的關卡。但技術正在改變這個現實。梅奧診所研究人員開發的AI程式，透過分析常規腹部CT影像，發現胰臟癌的準確率幾乎是兩位人類放射科醫師的兩倍，且能在正常臨床診斷前最多三年就偵測到病灶。

血液檢測（液態活檢）的進展同樣值得關注。俄勒岡健康與科學大學開發的血液檢測，與現有抗原檢測結合使用時，對早期胰臟癌的診斷準確率達到85%。

風險識別也在精進。成年後突然出現糖尿病、同時伴隨體重下降，可能是胰臟癌的早期信號——這一連結在醫療界和公眾中的認知度仍然不足。與乳癌相關的BRCA2基因，同樣與胰臟癌風險有關。AI掃描電子病歷與基因樣本，正被用來主動識別高風險患者群體。

對華人世界意味著什麼

胰臟癌在亞洲，尤其在東亞人群中，並非罕見。中國大陸每年新增胰臟癌病例數量龐大，且因整體人口老齡化加速，預計未來十年發病率將持續攀升。台灣、香港、新加坡等地的醫療體系，在癌症篩查基礎設施上相對完善，AI輔助診斷工具的導入條件較為成熟。

然而，幾個結構性問題值得關注。

首先是新藥可及性。達拉索拉西布若獲FDA批准，進入亞洲各地市場的時間表因地而異。中國大陸的藥品審批流程，近年雖已加速，但創新藥從美國獲批到在中國上市，往往仍有數年落差。對於病程進展迅速的胰臟癌患者而言，這個時間差的代價極為沉重。

其次是AI診斷的在地化。梅奧診所的AI模型是基於特定人群的影像資料訓練而成，其在亞洲人群中的表現是否同樣精準，需要在地驗證研究的支持。中國本土的AI醫療公司，如商湯醫療、推想科技等，已在醫學影像領域深耕多年，未來或有機會在胰臟癌早期篩查上發揮作用。

第三是公眾認知的落差。胰臟癌在華人社群的公眾意識，遠不及乳癌或大腸癌。提升對「新發成人糖尿病合併體重下降」等早期警示信號的認知，是一項成本低、潛在效益高的公衛工作，但目前仍未受到足夠重視。

未來的治療模式，可能是多層次的組合：AI識別高風險族群→液態活檢與影像診斷早期發現→手術切除腫瘤主體→疫苗與KRAS靶向藥預防復發。這套體系的每一個環節，都需要醫療資源的均衡分配，才能真正惠及廣大患者。

數十年的挫敗之後，胰臟癌研究終於有了可以繼續建構的基礎。但從「基礎」到「治癒」，路途仍然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