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寶寶說「疊字話」真的有害嗎？語言學給出了不同答案

「不要對孩子說疊字話，會讓他學不好說話。」這句叮嚀，幾乎每位新手父母都聽過——但它可能是錯的。

幾十年來，無論是台灣的育兒書籍、香港的幼兒教育指引，還是中國大陸的早教課程，都不約而同地傳遞同一個訊息：對嬰幼兒說話要「正確」、要「像大人」，避免使用「汪汪」、「飯飯」、「睡覺覺」這類簡化語言，以免混淆孩子的語言學習。然而，語言學家卡倫・斯托爾茲諾（Karen Stollznow）在其新書《Beyond Words》中整理的研究成果，卻指向截然相反的結論。

「兒語」的真正定義：不是「咿咿呀呀」

許多人對「兒語」或「嬰兒話」的印象，停留在無意義的擬聲詞或自創詞彙。但語言學界所研究的「親子語（parentese）」或「嬰兒導向話語（infant-directed speech）」，與此有根本差異。

親子語的核心特徵是：使用真實詞彙與文法正確的句子，但搭配誇張的語調、較高的音調、拉長的母音，以及較慢的說話節奏。想像一個照顧者自然地說：「哇～狗狗耶！」或「寶貝，你餓了嗎～」——那種本能流露的說話方式，就是親子語。

研究發現，全球各文化的成年人都會本能地對嬰兒使用這種說話方式，即使是那些宣稱「絕不說兒語」的人，面對嬰兒時往往也會不自覺切換。更關鍵的是，嬰兒主動偏好聆聽親子語，而非一般成人對話。誇張的聲音與緩慢的節奏，讓語言更易於被處理——幫助嬰兒辨別個別音素、識別詞語邊界、發現語言規律。

親子語同時強化了情感連結。語言習得從來不是孤立發生的，而是在餵食、遊戲、洗澡等日常互動的溫暖回應中逐漸成形。有趣的是，研究甚至顯示貓咪對「嬰兒語調」也有更正面的反應——這種溝通模式的效果，似乎超越了物種的界限。

孩子說「我吃了飯飯」，是在學習，不是在犯錯

孩子在語言習得過程中的「錯誤」，往往比看起來更有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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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學家稱之為「過度類化（overgeneralization）」。英語兒童學會「動詞加-ed形成過去式」的規則後，會說出「goed」（go的過去式）、「eated」（eat的過去式）。同樣地，華語兒童在掌握某些語法規律後，也會將其套用在例外情況上，產生成人眼中的「奇怪說法」。這不是隨機的錯誤，而是孩子主動建構語言規則的證明。

語言學家有時將兒童比作「小科學家」——他們不斷提出假設、測試模式，並根據外界回饋修正理解。孩子學會「狗」這個詞後，可能把所有四條腿的動物都叫做「狗」，這稱為「過度延伸（overextension）」；反之，有些孩子只把家裡那隻狗稱為「狗」，不認為其他狗也屬於同一類別，這稱為「過度縮小（underextension）」。這些現象揭示了孩子如何在腦中組織和分類這個世界。

代名詞的混淆也是典型案例。「你」和「我」會隨說話者不同而改變指涉對象，這對小孩來說是一大挑戰。當父母說「我來抱你」，孩子聽到自己被稱為「你」；但輪到孩子開口時，他們還未理解這個標籤會互換。孩子說出聽來可愛卻令人困惑的句子，背後是一套高度複雜的學習機制在運作。

發音「錯誤」也有其規律：「蝴蝶」為何變成「虎蝶」

發音的發展同樣是循序漸進的過程。英語兒童把「spaghetti」說成「pasketti」，把「rabbit」說成「wabbit」；華語兒童也有類似的音韻簡化現象——某些聲母、韻母或聲調組合，在習得初期會被替換為更容易發音的形式。

言語語言病理學將這些現象稱為「音韻歷程（phonological processes）」，屬於正常發展的一部分。需要舌頭精確控制的音（如捲舌音、某些聲母）往往較晚習得。大多數孩子會自然克服這些發音模式；若困難持續存在，則可能需要專業語言治療師的評估。

美國兒童節目《芝麻街》中的餅乾怪獸說「Me want cookie（我要餅乾）」，愛摩用第三人稱稱呼自己，這些都精準反映了兒童語言發展的真實階段。目前沒有證據顯示孩子接觸這類語言表達會造成語言發展的負面影響。

華人文化脈絡：「說話要正確」的壓力從何而來

在台灣、香港、新加坡及中國大陸的華人社會中，對語言「正確性」的重視有其深厚的文化根源。漢字書寫的規範性、普通話推廣政策、以及家長對孩子學業表現的高度期待，共同塑造了一種「語言習得必須從一開始就做對」的焦慮。

這種焦慮在早教市場中尤為明顯。各類早教課程強調「語言刺激」的「質量」，有時將親子語視為需要糾正的壞習慣。然而，研究所揭示的是：互動的溫暖與回應性，遠比語言輸入的「標準程度」更能預測嬰幼兒的語言發展成效。

值得注意的是，不同語言環境下的親子語研究仍相對有限。目前大多數研究以英語為主，華語、粵語、閩南語等聲調語言中的親子語特徵，以及其對語言習得的具體影響，仍是有待深化的研究領域。這也提醒我們，不宜將英語研究的結論直接套用於所有語言文化脈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