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重返月球，但這次是為了誰？

2026年4月，NASA阿提米絲二號完成繞月飛行，人類時隔50年再度接近月球。然而在「全人類」的旗幟下，一場新的太空競賽正在悄然展開。

50年。這是人類上一次接近月球，到這一次之間的距離。

2026年4月1日，NASA的阿提米絲二號從甘迺迪太空中心升空，四名太空人完成繞月飛行，安全返回地球。這是自1972年阿波羅17號以來，人類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回到月球附近。半個世紀的空白，在一枚火箭的轟鳴聲中，似乎被填補了。

但問題是：這次回去，究竟是為了什麼？

一部161年前的小說，預言了今天的現實

1865年，法國作家儒勒·凡爾納寫下《從地球到月球》。那個年代，人類連動力飛行都尚未實現。凡爾納卻在書中描繪了一場月球探險——發射地點在佛羅里達，飛船濺落太平洋，資金來自全球眾籌，消息透過電報傳遍世界。

這些技術細節的巧合固然令人驚嘆，但文學研究者阿納斯塔西婭·克里姆欽斯卡婭指出，凡爾納真正的先見之明在於別處：他看見了月球探索背後的政治、經濟與環境張力。

在小說裡，月球計畫由南北戰爭後的美國砲兵俱樂部發起，帶著強烈的民族主義色彩。一名法國人想加入，必須先取得美國榮譽公民身份。計畫為特定城市帶來巨大經濟紅利，卻也因發射爆炸摧毀了周邊地區，並在大西洋引發風暴。

這是161年前的虛構故事。對照2026年的現實，輪廓驚人地相似。

發射前夕，加拿大太空人傑里米·漢森對全世界說：「我們是為了全人類而去。」飛船完成月球軌道注入燃燒後，太空人克里斯蒂娜·科赫的話透過無線電傳回地球：「我們永遠選擇地球，我們永遠選擇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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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話語真誠而動人。然而，就在同一時期，NASA局長賈里德·艾薩克曼在多個場合明確表示：美國必須在中國之前讓人類重返月球，這關乎美國在世界舞台上的卓越地位，以及其經濟與軟實力的延續。

「為了全人類」和「美國必須先到」——這兩句話同時存在於阿提米絲計畫的話語體系中，並不被視為矛盾。這種張力，對於熟悉地緣政治的華人讀者而言，並不陌生。

對北京來說，這場競賽的意涵再清晰不過。中國的探月計畫——包括嫦娥系列任務和計畫中的載人登月——正在穩步推進。月球不僅是科學探索的目標，更是戰略資源與國際話語權的新疆域。誰先在月球南極建立永久存在，誰就可能主導未來月球資源的開發規則。

凡爾納的小說裡，月球發射為佛羅里達帶來了繁榮，卻也帶來了毀滅性的爆炸。這個細節，在今天讀來格外真實。

SpaceX位於德克薩斯州的星艦基地，為數千人創造了就業機會，卻也讓周邊社區承受著噪音、水污染、空氣污染，以及試射失敗帶來的碎片危害。當地的瀕危物種棲息地受到嚴重威脅。太空產業的光環，往往照不到離發射台最近的人。

SF作家弗雷德里克·波爾曾說，科幻小說的價值不在於預言汽車，而在於預言塞車。凡爾納的先見，正是他理解到：任何改變世界的技術，都不會在真空中運作，它必然嵌入權力、利益與不平等的結構之中。

這對亞洲讀者而言，提供了一個值得深思的視角。太空探索的敘事，長期以來由西方主導——阿波羅計畫的英雄形象，「星際迷航」的宇宙觀，都深刻影響了全球對太空的想像。當中國、印度、阿聯酋相繼進入這個領域，不同的文化敘事、不同的探索邏輯，是否也將重塑「人類共同夢想」的定義？

阿提米絲二號傳回的「地球升起」照片，再次讓人想起1968年阿波羅8號那張著名的「地出」——那張照片被認為點燃了現代環保運動。從月球看地球，國界消失了，人類的渺小與地球的脆弱，變得無可迴避。

然而，推動這次任務的力量，恰恰來自那些國界之內的競爭與算計。這不是批評，而是一個關於人類動機的誠實描述：我們往往需要競爭來激發合作，需要民族主義來實現普世主義的目標。

凡爾納在161年前就看見了這個悖論。今天，它依然沒有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