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八十年：特雷布林卡的女性與被抹去的歷史

一段歷史，沉默了八十年，不是因為證據不在，而是因為沒有人準備好去問。

特雷布林卡：一個幾乎被遺忘的細節

特雷布林卡位於華沙東北方的鐵路沿線，是納粹德國在二戰期間設立的兩座相鄰營地的統稱。其中特雷布林卡二號是一座純粹為大規模屠殺而建的滅絕營，超過90萬名猶太人在此被毒氣殺害。營地內任何時候關押的猶太囚犯不超過約1,000人，其中女性始終維持在約40人左右，被分配從事洗滌、炊事、縫紉等勞動。

1943年8月2日，囚犯們發動了籌謀已久的起義，燒毀了營地大部分設施，約300人趁亂逃脫，但其中許多人旋即遭到追捕殺害。

歷史學家查德·S·A·吉布斯在2026年出版的新書《特雷布林卡的生存》中，首次系統性地呈現了女性囚犯在這場起義中扮演的核心角色。她們擔任武器傳遞者與情報員，利用清掃SS兵營的機會掌握德國守衛的行蹤規律。

書中最具衝擊性的發現，是營地內一處強制性賣淫設施的存在。被迫關押於此的女性，在遭受SS守衛與高階囚犯的性暴力之餘，設法從守衛手中盜取了多達八支步槍，為起義提供了關鍵武裝。這一事實，在此前的大屠殺研究中從未被正面討論過。

沉默的三個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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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這段歷史消失了這麼久？吉布斯的研究揭示了沉默的不同形態。

第一種是倖存者的沉默。1995年，USC猶太大屠殺紀念基金會在澳洲採訪倖存者阿德克·斯坦時，他在談及德國人如何「玩弄」猶太女性時，突然停下來，望向在場的年輕女性家屬，說這個故事「太殘酷了，不適合在這些女孩面前講」。他改變了話題。那段沉默之後藏著什麼，從此無人知曉。

第二種是研究者的迴避。吉布斯發現，一位在1970年代接觸過相同史料的歷史學家，在引用涉及性剝削的證詞時，刻意將引文截斷。彼時，部分親歷者仍在世，揭露她們的遭遇可能毀掉她們數十年重建的生活。這份保護的善意，卻同時抹去了她們武裝起義的事蹟。

第三種是主動的否認。1996年，另一位男性倖存者在接受採訪時斷然表示「營地裡沒有女性」——但收容所地圖清楚顯示，男性囚犯每天都會多次經過女性工作的廚房附近。吉布斯認為，部分男性倖存者可能出於保護自身「男性尊嚴」的心理，或無法承受「未能保護女性」的罪咎感，而在記憶中主動或無意識地抹去了這些女性的存在。

為什麼是現在？

吉布斯指出，隨著倖存者相繼離世，歷史學家能夠問出的問題也在改變——這並非偶然。當事人在世時，某些問題會傷害真實的個體；當他們離開後，歷史的責任便轉移到了記錄者身上。

這個觀察對於華人世界同樣具有深刻的共鳴。無論是二戰期間日軍佔領下的性暴力史，還是各地政治運動中被噤聲的個人遭遇，「誰有資格開口、何時才能開口」的問題，始終是集體記憶政治中最敏感的核心。研究者群體的多元化——更多女性學者、來自不同背景的歷史學家進入這一領域——正在為長期被邊緣化的聲音打開新的空間。

特雷布林卡的案例提醒我們：歷史的空白，往往不是因為沒有故事，而是因為講述那個故事的條件尚未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