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宮在體外存活了24小時——這意味著什麼？

西班牙研究團隊成功讓摘除的人類子宮在體外存活24小時。這台被暱稱為「母親」的裝置，可能改變不孕治療、子宮移植乃至人類生育的未來。

一個被摘除的子宮，在機器裡跳動了整整一天。

這不是科幻小說的情節。2025年5月，西班牙巴倫西亞的卡洛斯·西蒙基金會研究團隊，將一個來自子宮切除手術的人類子宮連接到他們自製的灌流裝置，並讓它存活了24小時。這項研究結果尚未正式發表，但它所開啟的問題，已經遠遠超出了實驗室的範疇。

一台叫做「母親」的機器

走進實驗室，你會看到一個高約一公尺的金屬箱體，外觀像餐廳廚房的不鏽鋼工作台。透明塑膠管纏繞其上，連接著一系列容器——這些管子是「血管」，容器是「器官」。

生物醫學科學家哈維爾·岡薩雷斯說：「把它想像成一個人體。」

這台裝置的正式名稱是PUPER，意為「灌流子宮保存系統」。但研究團隊給它起了一個暱稱——「母親（Mother）」。

它的運作原理，是對人體循環系統的精密模擬。血袋懸掛在一側，泵浦扮演心臟角色，將血液推送至氧合器（模擬肺部功能），再經過溫度調節、葡萄糖與含氧量感測，通過「腎臟」過濾廢物，最終抵達子宮。子宮以與體內相同的傾斜角度放置，並保持在濕潤環境中。

研究團隊在約四年前開始以羊的子宮進行測試，共對6頭羊的子宮進行實驗，每次均成功維持存活24小時。完成動物實驗後，他們與當地醫院合作，取得子宮切除手術後的捐贈子宮，並在去年5月完成了首次人類子宮實驗。

24小時，不只是一個數字

「24小時」聽起來也許不多，但在器官醫學的語境中，這是一項值得關注的進展。

人體器官離開軀體後，通常只能存活數小時。這使得器官移植手術往往必須在深夜緊急進行，醫療團隊幾乎沒有時間為受贈者做最佳準備。機械灌流（normothermic perfusion）技術——即透過機器持續為離體器官供血供氧——已在肝臟、腎臟與心臟移植中獲得臨床應用，有效延長了器官可用時間。

奧地利因斯布魯克醫科大學移植外科教授傑拉德·布蘭達赫爾指出，這項技術若應用於子宮，將直接改善子宮移植的條件。子宮移植是一種相對新興的手術，適用於沒有子宮或子宮功能異常、卻希望懷孕的患者。目前此類手術多仰賴活體捐贈，而延長保存時間將使來自已故捐贈者的器官更具可行性。「比我們目前的狀況要好，因為現在只有幾個小時，」他說。

廣告合作

[email protected]

不過，西班牙團隊的核心目標並非器官移植，而是研究。

著床之謎：不孕治療的最後一道牆

卡洛斯·西蒙基金會創辦人卡洛斯·西蒙認為，著床失敗是當前試管嬰兒（IVF）技術的核心瓶頸。儘管IVF在胚胎培育方面已有長足進步，但胚胎無法順利著床仍是許多療程失敗的主因。

研究團隊希望將子宮維持存活28天——即完整的一個月經週期——以便在真實的活體器官中直接觀察月經週期的運作，以及子宮內膜症、子宮肌瘤等疾病的機制。更重要的是，他們計劃在體外子宮中模擬著床過程：使用幹細胞製造的「類胚胎結構」（而非真正的人類胚胎，因倫理限制），觀察其如何嵌入子宮內膜。

然而，維持一個子宮存活28天，在技術上是截然不同的挑戰。布蘭達赫爾指出，目前連肝臟在機械灌流下的最長存活記錄也不超過7天，「目前沒有任何研究顯示30天的存活可能。」

更遠的願景：體外妊娠

西蒙的野心不止於此。他設想，未來「母親」的進化版本，或許能夠讓人類胎兒從受精卵到新生兒，完全在體外完成整個妊娠過程。這將為沒有子宮的人、或因各種原因無法懷孕的人，提供一條全新的生育路徑。

「我不知道我們最終是否能在體外子宮中實現完整妊娠，但至少我們已準備好理解其中的每一個步驟，」他說，「總要從某個地方開始。」

塔夫茨大學生命倫理學家凱倫·拉丁對此謹慎評價：「作為概念驗證，這令人印象深刻。但現在還是非常早期的階段。」

對華人世界的意義

這項研究的影響，在亞洲具有特殊的社會脈絡。

台灣、香港與東南亞華人社群面臨與西方相似的少子化壓力，不孕治療需求持續上升。台灣衛福部數據顯示，近年每年接受人工生殖的週期數已超過10萬次，著床率的提升對數以萬計的家庭而言意義重大。

在中國大陸，隨著三孩政策推行與生育率持續下滑，政府對輔助生殖技術的關注度顯著提升，相關法規也在逐步完善中。體外子宮研究若能突破著床瓶頸，將與中國龐大的不孕不育市場直接相關。

然而，「人工子宮」的概念在文化與倫理層面同樣引發複雜討論。在儒家傳統對家庭與生育賦予特殊意義的社會中，將妊娠從女性身體中「外包」出去，究竟是解放還是異化？這個問題在不同文化背景下，可能得到截然不同的答案。

從產業角度看，全球器官灌流裝置市場正快速成長，亞洲醫療器械企業或許已在關注這一領域的商業潛力。但目前這項研究仍處於概念驗證階段，論文尚未發表，距離臨床應用與商業化仍有相當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