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疫系統的「重開機」：CAR-T療法能終結自體免疫疾病嗎？

如果有一種治療，能讓你的免疫系統「忘記」它曾經攻擊過自己的身體——你願意為此賭上什麼？

49歲的美國護士珍·雅尼施-漢茲利克（Jan Janisch-Hanzlik）已經給出了她的答案。多發性硬化症讓她放棄了熱愛的臨床工作，頻繁跌倒讓她不敢抱起孫子，她甚至提前搬進更大的房子，為將來可能需要的輪椅騰出空間。當她得知內布拉斯加大學醫學中心正在進行CAR-T細胞療法的臨床試驗，她每隔兩個月就打電話詢問進度，直到成為第一位入組患者。

她的故事，是全球數以萬計自體免疫疾病患者的縮影。而她所押注的技術，正在重新定義「治癒」的可能性。

從血癌到自體免疫：一項技術的跨界轉型

CAR-T療法的原理並不複雜，但執行起來相當精密。醫療團隊從患者體內提取T細胞，在實驗室中對其進行基因改造，使其能夠識別並摧毀特定目標，再將這批「重新編程」的細胞輸回患者體內。

這項技術最初是為血液腫瘤而生。2017年，諾華（Novartis）旗下的「Kymriah」獲得美國FDA批准，成為全球首款獲批的CAR-T療法，主要用於治療復發或難治性急性淋巴性白血病。此後，多款產品相繼獲批，在特定血癌患者中取得了此前藥物難以企及的緩解率。

自體免疫疾病的邏輯與此相似，但方向相反。在多發性硬化症中，免疫系統錯誤地攻擊神經保護層（髓鞘）；在狼瘡中，免疫細胞對全身器官發動攻擊。CAR-T療法的目標，是清除這些「叛變」的免疫細胞，讓身體的防禦系統回到疾病發生前的狀態——用研究者的話說，這是一次免疫系統的「重置」。

目前，針對多發性硬化症、狼瘡、格雷夫斯病（Graves' disease）、血管炎等疾病的CAR-T臨床試驗已達數百項，分佈在美國、德國、中國大陸及其他地區。德國埃爾朗根大學醫院的早期數據顯示，部分重症自體免疫疾病患者在治療後實現了長期緩解，引發了醫學界的廣泛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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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大陸：後來者，還是競爭者？

在這場競賽中，中國大陸的角色值得關注。

過去五年，中國大陸已成為全球CAR-T臨床試驗數量最多的國家之一。藥明巨諾（JW Therapeutics）、科濟藥業（CARsgen）、亙喜生物（Gracell Biotechnologies，已被阿斯利康收購）等本土企業，在血液腫瘤領域積累了相當的技術能量，並開始將視野延伸至自體免疫疾病。

中國大陸的優勢在於：龐大的患者基數提供了豐富的臨床資源，相對靈活的監管環境加速了試驗推進，製造成本也低於歐美。然而，挑戰同樣存在——長期安全性數據的缺乏、國際監管認可的壁壘，以及在地緣政治緊張背景下，中國研發成果進入歐美市場的不確定性。

對台灣、香港及東南亞的華人社群而言，這一技術格局意味著選擇的複雜性：是在本地等待監管審批，還是尋求赴海外參與試驗？醫療旅遊的議題，在這個脈絡下有了新的維度。

「一次性治癒」打破了什麼？

CAR-T療法若在自體免疫疾病中成功，衝擊的不只是患者的生命品質，更是整個醫療產業的商業邏輯。

慢性病的現行治療模式建立在「長期管理」之上：持續用藥、定期回診、終身依賴。這個模式支撐了龐大的製藥市場。一旦「一次治療、長期緩解」成為可能，生物製劑廠商的訂閱式收入模式將面臨根本性的挑戰。

但成本是另一道高牆。目前一次CAR-T治療的費用可能高達數十萬美元，即便是台灣、香港相對完善的健保體系，也難以輕易消化這樣的支出。如何在「突破性療效」與「可及性」之間找到平衡，將是各地衛生主管機關無法迴避的政策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