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立國家」的幻象——自由主義為何一再崩潰？

哈佛大學政治哲學家邁克爾·桑德爾獲頒2025年柏格魯恩獎，深談自由主義的脆弱性、MAGA崛起與民主審議的未來。這場對話對華人世界意味著什麼？

一個聲稱對所有人保持中立的國家，最終可能對所有人都失去意義。

40年前，哈佛大學政治哲學家邁克爾·桑德爾（Michael Sandel）就預言了今日的政治困局。2026年，當他再次坐下來與諾艾瑪（Noema）雜誌總編輯內森·加德爾斯（Nathan Gardels）對談，他的警告已然成真——不只在美國，而是在整個民主世界。

桑德爾剛獲頒2025年柏格魯恩哲學與文化獎，這是當今人文社科領域最具份量的國際獎項之一。他的核心問題只有一個：自由主義為何一再製造它試圖填補的那個空洞？

「容忍」本身不是答案

自由主義的「中立國家」理念，主張政府不應偏袒任何一種「善的生活」構想，而應對所有人保持等距、尊重個人選擇。這聽起來公平，甚至高尚。

但桑德爾指出一個根本矛盾：「容忍本身無法自我詮釋，也無法自我實施。容忍預設了某種共同善的構想。」換句話說，「我們對一切保持中立」這個立場，本身就是一種價值判斷。當國家迴避對「什麼是好的生活」表態，它並非真的中立——它只是把這個問題留給了市場、媒體，或更強勢的政治力量去填補。

這個「道德真空」，最終由誰來填補？桑德爾在40年前就給出了答案：宗教原教旨主義，或過激的民族主義。而MAGA運動，正是後者的當代版本。它以「家庭、信仰、國家」為道德實質，給漂流中的人們提供了歸屬感——這正是自由主義長期忽視、甚至主動迴避的領域。

「上升修辭」的代價

從雷根到MAGA之間，有一段被遺忘的歷史：比爾·克林頓、東尼·布萊爾、巴拉克·歐巴馬的「第三條路」時代。這些中間偏左的政治人物接受了市場邏輯，同時告訴工人階層：「努力讀書，提升自己，你就能在全球化中勝出。」

桑德爾稱此為「上升的修辭（rhetoric of rising）」。這套話語的潛台詞卻是致命的：「如果你沒有大學文憑，在新經濟中失敗了，那是你自己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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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字很能說明問題。美國62%的公民沒有四年制大學學位，但在參議院幾乎找不到沒有學位的議員，眾議院也只有約5%。國會被學歷菁英壟斷，而那些開卡車、用雙手工作的人，感到自己既被經濟拋棄，又被政治精英俯視。2016年的英國脫歐與川普當選，不過是這股怨氣的總爆發。

從「迴避的容忍」到「介入的多元主義」

桑德爾提出的解方，不是回到某種道德威權，而是一種他稱為「介入的多元主義（pluralism of engagement）」的公共審議文化。

他以同性婚姻為例：美國社會接受同性婚姻，並非因為法院宣布「國家對此保持中立」，而是因為無數家庭餐桌上、宗教社群中、鄰里之間真實發生了對話，人們的道德觀念實際上改變了。這才是民主的實質——不是迴避道德爭議，而是在爭議中彼此說服、彼此傾聽。

但這樣的對話需要場域。桑德爾對當前的公共言論空間給出嚴苛評價：「不是讓人昏昏欲睡的技術官僚語言，就是社群媒體上充滿憤怒的黨派叫罵。」他支持澳洲對16歲以下青少年禁用社群媒體的做法，並主張從根本上改變社群媒體靠激怒用戶來賺取廣告收入的商業模式。

更積極的方向，他提倡「市民議會（citizen assemblies）」與「抽籤制（sortition）」——由抽籤選出的普通公民，在結構化的審議過程中討論重大議題。愛爾蘭的市民議會曾成功建議修憲放寬墮胎限制，便是一個案例。桑德爾甚至設想：若在州或聯邦層級實行兩院制，一院由選舉產生，另一院由抽籤選出，或許能打破學歷菁英對代議政治的壟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