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雙年展2026：當藝術成為地緣政治的戰場

一場藝術展，讓俄羅斯大使躲進館內，讓直升機在上空盤旋——這是2026年威尼斯雙年展的開幕現場。

發生了什麼：煙霧、爭議與散落城中的美

2026年威尼斯雙年展上週開幕，展期延續至11月。今年的風暴核心，是雙年展主席皮耶特蘭傑洛·布塔夫奧科決定允許俄羅斯館與以色列館照常展出。「與賤民國家共謀」的指控，與「這是審查」的反駁，在開幕首日便激烈交鋒。

就在爭議最高點，Pussy Riot現身了。這個自2012年起便以行動藝術對抗普丁政權的俄羅斯女性團體，曾闖入世界盃決賽場地、冬奧賽場，以及莫斯科東正教大教堂（為此付出沉重代價）。數十名身著黑衣、戴粉紅色巴拉克拉瓦頭套的女性，在俄羅斯館外點燃粉色、藍色、黃色的煙幕彈，高喊「血液是俄羅斯的藝術！」，攀爬建築外牆，袒露胸前寫著口號的身體。俄羅斯大使阿列克謝·帕拉莫諾夫躲在館內，直升機在頭頂盤旋。這場持續20分鐘的行動，成為今年雙年展最真實的「藝術時刻」之一。

展覽本身的情況如何？主題展「In Minor Keys」（小調）原由喀麥隆裔策展人科約·庫奧主持，她卻在去年確診肝癌後數日內驟然離世。五人委員會接手遺志，結果卻飽受批評——身份政治、生態危機、殖民主義的標語鋪天蓋地，真正具有獨特共鳴的作品寥寥可數。

相較之下，散落威尼斯城中的衛星展覽更受好評。肯亞裔英國畫家麥可·阿米蒂奇以戈雅式色彩描繪移民與疫情；印度藝術家納利尼·馬拉尼用大型動畫將戈雅的《戰爭的災難》與當代戰火重疊；而最令記者動容的，是2019年以35歲之齡辭世的加拿大畫家馬修·王的展覽——他深受梵谷與馬蒂斯影響的親密色彩世界，在宮殿紅牆與綠牆之間靜靜發光。

為何此刻重要：藝術節的地緣政治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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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雙年展的國家館制度已有逾百年歷史，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將藝術與國家代表性綁定的制度之一。然而今年的現場，讓這個制度的矛盾比以往更加清晰。

沙烏地阿拉伯館由沙烏地裔巴勒斯坦藝術家達娜·阿瓦爾塔尼創作，重現了過去15年間在敘利亞、巴勒斯坦、黎巴嫩被摧毀的美麗馬賽克地板。磁磚被設計為會隨時間龜裂，提示「一切都脆弱而短暫，包括威尼斯本身」。這件作品以柔軟的方式，觸碰了中東衝突中最敏感的傷口。

對華人世界而言，這個場景並不陌生。文化展演與地緣政治的交織，在台灣、香港、以及中國大陸的國際文化參與中，同樣是長期存在的張力。「哪些聲音被允許出現在國際舞台」這個問題，從來不只是藝術問題。

值得關注的還有一個細節：俄羅斯館策展人阿納斯塔西婭·卡爾涅耶娃，據悉是俄羅斯國防工業集團Rostec副總裁之女。這讓「藝術參與」與「國家機器」之間的距離，變得更加微妙。

三種視角：抗議、市場與沉默的傑作

抗議的視角：Pussy Riot的行動在社群媒體上廣泛流傳，但記者的觀察更為深刻——「看穿那些粉紅頭套，望進她們的眼睛，那份心碎是她們永遠無法真正傳遞給我們的。」最強烈的溝通，有時恰恰指向無法言說之物。

市場的視角：雙年展期間，佳士得國際地產正在大運河畔推銷一座15世紀宮殿，開價逾2000萬美元。宮內陳列著提香、馬奈、透納、沃荷等人的作品，單件價格從50萬美元至5000萬美元不等。藝術的靈魂與資本的邏輯，在威尼斯從未如此赤裸地並列。

沉默傑作的視角：德國抽象畫家漢斯·哈爾同歷經兩次世界大戰、在法國外籍兵團失去一條腿、早期作品毀於德勒斯登轟炸。他無法忍受寂靜，無法忍受突然的巨響，只能在音樂中創作。他的一幅藍色抽象畫——深淺藍色的懸浮色域、一片黑、一塊彷彿從威尼斯黃昏雲層中偷來的光——被評為本週最美的現代繪畫。沒有任何政治宣言，卻最深地觸動了觀者。

這三種視角並置，提出了一個尚無定論的問題：在一個地緣政治無所不在的時代，純粹的美是否還有容身之處？或者說，正因為政治的喧囂，沉默的美才顯得更加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