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德人的抉擇：在美國承諾與歷史背叛之間

一週之內，川普先說「要」，再說「不要」。夾在中間的，是一個等待了幾十年的民族。

上週，美國總統川普與伊拉克及伊朗的庫德人領導人通話，據報提出提供「廣泛的美國空中掩護」與後勤支援，支持武裝力量從伊拉克越境進入伊朗、打擊政權部隊。一位領導人轉述川普的話：「庫德人必須選邊站——要麼站在美國和以色列這邊，要麼站在伊朗那邊。」

然而到了週末，川普在記者面前改口：「我不想讓這場戰爭變得更複雜。我已經排除了這個選項，我不希望庫德人進去。」

短短幾天，一個民族的命運再次懸而未決。

「幾千名戰士，但現在不是時候」

科馬拉黨（Komala Party）秘書長阿布杜拉·莫赫塔迪（Abdullah Mohtadi）今年76歲，長期流亡於伊朗境外某個未公開地點。他接受本刊採訪時，措辭謹慎而清醒。

他說，目前在伊拉克境內有「數千名」戰士（Peshmerga）處於備戰狀態，伊朗庫德斯坦境內也有「數萬名」年輕人願意拿起武器——前提是他們能獲得保護。但他明確表示：現在還不是行動的時機。

「我們要行動，需要革命衛隊和伊朗政權的鎮壓力量被充分削弱——弱到城市裡的人民能夠起義、游擊隊能夠進入的程度，」他說，「在那之前，我們會避免行動。」

目前，庫德武裝力量尚未越境，仍在伊拉克境內的基地維持「防禦態勢」。但這些基地正持續遭受伊朗無人機和飛彈的攻擊。伊拉克庫德自治區首府埃爾比勒（Erbil）——同時也是美軍基地所在地——自戰事爆發以來，幾乎每天都在伊朗的飛彈射程之內。

空襲打不垮政權——一個古老的戰略難題

川普與庫德人之間的拉鋸，折射出這場戰爭更深層的結構性矛盾：空中打擊可以消滅伊朗高層領導人、摧毀關鍵基礎設施，但歷史反覆證明，光靠空中力量很難真正推翻一個政權或迫使其投降。要做到這一點，需要地面部隊——而伊朗境內的反對派武裝力量並不充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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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華盛頓再次把目光投向庫德人。

庫德人常被稱為「世界上最大的沒有自己國家的民族」，估計有2500萬至3000萬人，分散居住在伊朗、伊拉克、敘利亞和土耳其。在伊朗境內，約有1000萬至1500萬名庫德人，主要聚居在與伊拉克、土耳其接壤的西北部地區。

2022年，伊朗庫德族女性瑪莎·阿米尼（Mahsa Amini）在被道德警察逮捕後於羈押期間死亡，引發全國性抗議浪潮。庫德語口號「女性、生命、自由」被更廣泛的伊朗反對派運動所採用，成為那個年代的政治符號。

莫赫塔迪強調，庫德人的目標並非建立獨立國家。「我們追求的是一個民主、世俗、統一的伊朗，庫德人和其他少數民族的權利在其中受到尊重——一個統一但以聯邦制形式實現分權的民主伊朗。」

歷史的輪迴：合作、利用、拋棄

庫德人與美國的關係，是一部反覆上演的劇本。

1970年代，美國聯合當時親美的伊朗政府，支持庫德武裝對抗蘇聯支持的伊拉克政府，後來又撤回支持，導致大規模屠殺。時任國務卿亨利·季辛吉（Henry Kissinger）事後說：「秘密行動不應與傳教士工作相混淆。」這句話被許多人視為對背叛的冷酷承認。

海灣戰爭期間，美國鼓勵伊拉克庫德人起義，卻未能提供承諾的支援。更近的案例是敘利亞——庫德武裝與美軍並肩對抗ISIS，在敘利亞東北部建立了半自治飛地「羅賈瓦」（Rojava）。但2026年1月，敘利亞政府軍奪回大部分地區後，美國僅建議庫德盟友與敘利亞安全部隊合併，羅賈瓦實際上宣告終結。

如今，敘利亞庫德人正在警告伊朗的庫德同胞：與美國結盟，當地緣政治風向轉變時，你們可能同樣會被拋下。

莫赫塔迪對此有不同解讀。他指出，正是美國的空中支援在1991年讓伊拉克庫德自治區得以建立，也在2014年保護了庫德地區免遭ISIS種族滅絕式的進攻。「自1991年以來，我親眼目睹了美國多次幫助並拯救庫德人，」他說。

土耳其因素：被忽視的關鍵變數

川普為何突然轉向？真正的原因至今不明。可能是對庫德人軍事能力的懷疑，可能是對伊朗內部陷入混亂的擔憂，也可能來自地區盟友的壓力。

最後這個可能性值得特別關注。土耳其總統艾爾多安（Recep Tayyip Erdoğan）是川普的重要盟友，而土耳其對庫德民族主義的任何抬頭都高度警惕。土耳其境內居住著逾1500萬名庫德人，與PKK（庫德工人黨）的武裝衝突延續數十年。庫德問題對安卡拉而言，是牽動國內政治的核心敏感議題。

對於關注中東局勢的華人世界而言，這場博弈有幾個值得追蹤的維度：伊朗局勢的演變直接影響霍爾木茲海峽的石油運輸安全，進而牽動亞洲能源市場；伊朗若陷入更大規模的內部動盪，中國在伊朗的龐大能源與基礎設施投資——包括2021年簽署的25年全面合作協議——將面臨更大的不確定性；而中東地緣格局的重塑，也將影響「一帶一路」沿線的政治生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