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勝利定義」的戰爭，打的是什麼？

炸彈可以摧毀建築，但能摧毀一個政權的「意志」嗎？

川普政府正對伊朗實施軍事打擊，但面對「勝利究竟是什麼」這個核心問題，總統本人給出的答案卻一再變動——有時是摧毀核設施，有時是政權更迭，有時又是逼伊朗重回談判桌。目標在漂移，戰略的輪廓卻始終模糊。

壓倒性武力，與看不見的終點

《華盛頓郵報》外交事務專欄作家大衛·伊格內修斯（David Ignatius）上週在The Atlantic製播的電視節目「Washington Week」中直言：「從戰術層面看，毫無疑問，壓倒性的軍事力量正在發揮作用，伊朗確實在被削弱。但當我看著一個弱小的敵人被一輪又一輪地轟炸，我就想起了加薩戰爭。」

他的類比並非危言聳聽。以色列在加薩打了超過兩年，哈馬斯至今仍實際控制著加薩大部分地區的巴勒斯坦人。「即使擁有那樣的力量，以色列也無法取勝——這正是我們所有人現在擔心的事。」伊格內修斯說。

當天節目的與談人陣容堅強：《紐約時報》白宮首席特派員彼得·貝克（Peter Baker）、《紐約客》駐華府記者蘇珊·格拉瑟（Susan Glasser）、The Atlantic記者米西·萊恩（Missy Ryan），以及主持人、The Atlantic總編輯傑弗里·戈德堡（Jeffrey Goldberg）。

加薩這面「鏡子」照出了什麼

伊格內修斯的比較，觸及了現代非對稱戰爭的結構性困境。

國家的軍事機器可以精準摧毀基礎設施、瓦解指揮鏈，卻無法用炸彈消滅一種意識形態，或一個深植於社會網絡中的武裝組織的生存意志。哈馬斯的案例清楚說明：當一個組織能夠在平民社會中存續並重建，軍事上的「勝利」就可能永遠是一條不斷後退的地平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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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的情況更為複雜。伊朗擁有超過9,000萬人口，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深度滲透國家與社會結構。即便核設施遭到摧毀，只要技術知識與政治意志尚存，重建核能力仍是可能的選項。

「目標模糊」帶來的系統性風險

為何這個問題在此刻格外重要？因為歷史一再顯示，缺乏清晰出口戰略的軍事干預，極易陷入升級的陷阱。越南、阿富汗、伊拉克——每一場戰爭的起點都是「有限目標」，最終卻在現實的複雜性面前不斷擴大，撤退的條件也越來越難以定義。

對於華人世界而言，這場衝突的影響遠不止於中東。

首先是能源安全。中東地區的動盪直接衝擊國際油價，而亞洲各主要經濟體——無論是台灣、日本還是東南亞——對中東原油的依存度依然顯著。油價波動將傳導至製造業成本與民眾生活。

更值得關注的是地緣政治的再平衡。中國可能正在計算：美國深陷中東泥淖，意味著其在印太地區的戰略注意力與軍事資源將被分散。這為北京在台灣海峽、南海等議題上的行動提供了更寬裕的空間——無論北京是否有意利用這一窗口。

不同立場，不同解讀

支持川普強硬路線者認為，只有展示真實的軍事意志，才能讓伊朗回到談判桌。他們視歐巴馬時代的核協議（JCPOA）為失敗的綏靖，認為壓力是唯一語言。

批評者則反駁：「沒有目標的力量，只是力量的浪費。」伊格內修斯等人的憂慮在於，以色列在加薩的困境——擁有絕對軍事優勢卻找不到政治出路——正在美國與伊朗的關係中重演。

從台灣的視角看，這場衝突提出了一個更直接的問題：當美國的軍事與外交資源被中東牽制，台海的安全承諾是否仍具同等分量？這個問題，不只是台北在問，北京同樣在仔細觀察華盛頓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