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滅一整個文明」：特朗普的話語正在侵蝕什麼？

一位現任國家元首在社群媒體上寫道：「今晚，整個文明將會消亡，永不復返。」這句話出現在2026年，出自美國總統之口。

事件經過

12小時之後，唐納·特朗普同意了臨時停火。許多觀察者選擇翻篇——畢竟那場「毀滅」並未發生，不少人將其解讀為談判施壓手段，或是特朗普一貫的「嘴硬腿軟」（TACO：Trump Always Chickens Out）。

但前軍事法律顧問、人權律師與種族滅絕研究學者的看法截然不同。他們認為，這些話語將留下深遠影響，不能輕易略過。

曾於2006至2010年擔任美國中央司令部國際法部門主任的瑞秋·范蘭丁漢說：「這個議題真的值得持續關注。」

法學專家指出，特朗普在Truth Social上的貼文，本身已可能違反《聯合國憲章》第2條第4款——該條款禁止「對他國領土完整使用武力或武力威脅」。美軍具有法律約束力的《戰爭法規手冊》同樣明確禁止對平民施以「暴力威脅」，尤其是以「散播恐懼」為主要目的者。1977年通過的《日內瓦公約第一附加議定書》也有幾乎相同的文字。

華盛頓大學法學院國際刑事法教授萊拉·薩達特直言：「那篇貼文基本上是在宣告：我即將犯下戰爭罪，最嚴重的情況下，甚至是種族滅絕。」

言語，從來不只是言語

美國總統在戰時說過強硬的話，並非首次。杜魯門在廣島原爆後警告日本將迎來「前所未有的空中毀滅之雨」；尼克森在越戰期間私下對基辛格說「我會把那個地方夷為平地」。

但哥倫比亞大學總統史學者提摩西·納夫塔利認為，這些歷史先例無法為特朗普的言論開脫。尼克森說的是私下錄音，杜魯門的威脅是在決定以原爆終結六年世界大戰的背景下發出的。特朗普的貼文，則出現在一場他自己發動的戰爭進行到第六週時——「這不是什麼『特朗普就是這樣』可以帶過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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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法學界憂慮的，是制度層面的拆解。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斯公開表達對「愚蠢交戰規則」的蔑視，並宣稱將「不留俘虜（no quarter）」——這一表述被國際法明確禁止，美軍自身的《戰爭法規手冊》也有相同規定。他還解散了負責防止平民傷亡的五角大廈相關辦公室，並解除或邊緣化了擔任法律把關角色的軍事法官（JAG）。

戰爭開始數小時內，美軍炸毀了一所學校，造成170人以上死亡，其中多數是兒童。五角大廈初步調查承認「可能存在目標識別錯誤」。

俄亥俄北方大學法學教授、前陸軍法務官丹尼爾·莫雷爾說：「當最高層發出『戰爭法規不重要』的信號，長此以往，士兵的義務感會逐漸瓦解。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

誰能追究責任？

蒐集潛在戰爭罪證據是一回事，追究責任是另一回事。美國和伊朗均非國際刑事法院（ICC）締約國，特朗普政府已對至少11名ICC官員實施制裁。美國最高法院近期裁定，前總統對其公務行為享有「推定豁免」。

然而法律途徑並非完全封閉。《日內瓦公約》締約國（包括美國）對「嚴重條約違反」行為擁有「普遍管轄權」——即無論犯罪發生於何地，均可對他國公民提起訴訟。比利時去年夏天逮捕並審訊了兩名以色列士兵，理由是涉嫌在加薩犯下戰爭罪；巴西一名聯邦法官也下令對另一名以色列士兵展開類似調查。

耶魯大學國際法教授烏納·哈撒韋說：「如果我是美軍士兵的律師，我會告訴他們不要出國旅行——尤其不要去那些擁有普遍管轄權法規的國家。」

卡多佐法學院國際人權教授加博爾·羅納提出了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當他談論『文明的毀滅』，這只是誇張修辭？還是我們真的面臨美國自二戰以來犯下最嚴重戰爭罪行的風險？」

對華人世界意味著什麼

這場爭議對亞洲、對華人世界而言，絕非隔岸觀火。

首先是能源安全。霍爾木茲海峽封鎖直接衝擊全球石油供應鏈，亞洲是全球最大的中東石油進口地區，台灣、日本、韓國、東南亞各國均高度依賴這條航線。封鎖持續愈久，能源價格壓力愈大，製造業成本隨之攀升。

其次是規則本身。中國長期批評西方國家「雙重標準」——在國際法問題上選擇性適用。如今，美國在伊朗戰爭中的行為，為這一批評提供了新的論據。然而這把雙刃劍也可能傷及自身：當「強者不受規則約束」成為國際社會的普遍認知，台海、南海等地區的潛在衝突風險，是否也會因此上升？

更深層的問題是：二戰後由美國主導建立的國際秩序，正在被美國自己侵蝕。這個秩序雖然不完美，卻是過去八十年相對和平的基礎。對於在這個秩序中尋求和平崛起空間的各方而言，秩序的鬆動究竟是機遇，還是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