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醫生，但別信專家？美國衛生政策的自相矛盾

當被問及是否建議家長為孩子接種麻疹疫苗時，美國衛生總監候選人凱西·米恩斯給出了模糊的回答：「我不是任何人的醫生，每個人在服用藥物前都需要與醫生討論。」

這個回避性答案暴露了川普政府衛生政策的核心矛盾：一方面要求民眾「諮詢醫生」，另一方面卻系統性地破壞對醫療專家的信任。

「共享決策」的政策轉向

2024年10月，美國疾病控制中心（CDC）宣布不再普遍建議成人和兒童接種新冠疫苗追加劑。取而代之的是「共享臨床決策」模式——醫生與患者詳細討論疫苗的利弊，而非默認推薦。

2025年1月，CDC進一步將輪狀病毒、流感、腦膜炎球菌、A型和B型肝炎疫苗從常規兒童免疫計畫中移除。衛生部長小羅伯特·甘迺迪在播客中讚揚此舉「將選擇自由還給美國母親」。

然而，醫學中的「共享決策」並非簡單的患者選擇權。它專門用於臨床灰色地帶——那些利弊權衡複雜、最佳行動方案不明確的情況。

成熟疫苗不存在灰色地帶

以B型肝炎疫苗為例：不接種的人在一生中都面臨感染風險，慢性感染常導致嚴重肝損傷和肝癌。疫苗預防感染高度有效，潛在危害要麼非常輕微，要麼極其罕見。接種還能減少疾病傳播，惠及整個社區。

在這種情況下，「共享決策」會是什麼樣子？醫生告訴患者：「一方面，安全的免疫接種能有效預防致命疾病；另一方面，反疫苗活動家在沒有令人信服證據的情況下聲稱疫苗存在各種危險。」

將確立的免疫接種包裹在共享決策的混亂中，不是增加細緻度，而是製造模糊性。

選擇性的「謙遜」

諷刺的是，政府在科學謙遜方面採取選擇性態度。在今年發布飲食指南時，指示毫不含糊：美國人「必須優先選擇營養豐富的食物——蛋白質、乳製品、蔬菜、水果、健康脂肪和全穀物——並大幅減少高度加工食品」。

對於泰諾的使用，川普和甘迺迪也給出了明確指示。「懷孕期間不應該服用，」甘迺迪最近告訴播客主持人喬·羅根，理由是政府認為這種止痛藥與自閉症風險增加有關。川普在9月的記者會上指示孕婦要「拼命抗爭」不服用該藥。

然而，科學界對泰諾與發育障礙之間的關聯仍存在相當大爭議——遠比確立疫苗的安全性和有效性更具爭議性。

專家不信任與專家依賴的悖論

最荒謬的是，「讓美國再次健康」運動的領導者們一直在破壞他們現在堅持要患者諮詢的專業人士。

FDA局長馬蒂·馬卡里指責醫生依賴「教條」和「群體思維」。FDA首席疫苗監管官維奈·普拉薩德在成為官員之前積極散布對公共衛生當局的不信任。甘迺迪雖然讚揚「每天贏得家庭信任的兒科醫生」，但也指責美國兒科學會被製藥公司收買。

米恩斯同樣似乎與她現在給出的建議相矛盾。她的著作《Good Energy》有一章標題是「相信自己，而非醫生」；在2024年改編的文章中，米恩斯寫道：「大多數健康建議都以『諮詢醫生』的免責聲明結尾。我有不同的結論：在預防和管理慢性疾病方面，你不應該信任醫療系統。」

亞洲視角：信任體系的脆弱性

這種矛盾政策對亞洲醫療體系具有警示意義。在許多亞洲社會，對醫療專家的信任是公共衛生政策的基石。無論是台灣的全民健保體系，還是新加坡的預防醫學模式，都建立在專業權威與公眾信任的基礎上。

美國的混亂顯示，一旦專業信任被政治化，修復將極其困難。當政策制定者同時扮演專家質疑者和專家依賴者的角色時，公眾面臨的是認知混亂而非明智選擇。

對於華人社會而言，這提醒我們思考：在全球化時代，如何在保持對科學專業性尊重的同時，建立透明、可問責的公共衛生決策機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