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統治者與人民之間出現鴻溝，戰爭能填平它嗎？

「地球上，恐怕沒有哪個國家的統治者與人民之間，存在比伊朗更深的鴻溝。」

說這句話的，是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高級研究員、The Atlantic特約撰稿人卡里姆·薩賈德普爾。這句話出現在上週的Washington Week With The Atlantic節目中——而此刻，美國與以色列已對伊朗展開軍事行動。這不只是一句分析語言，它指向了這場戰爭最根本、也最難回答的問題：打完之後，然後呢？

戰爭開始了，但目標還不清楚

2026年，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然而，攻擊已經開始，川普政府對「勝利」的定義卻仍然模糊。

在這場由The Atlantic總編輯傑弗里·戈德堡主持的討論中，紐約時報白宮首席記者彼得·貝克、紐約客記者蘇珊·格拉瑟，以及薩賈德普爾共同探討一個核心問題：這場戰爭的終點在哪裡？

薩賈德普爾提出了一個大膽的框架：如果美國能夠促成伊朗領導層的更替，建立一個不再奉行1979年革命意識形態、而是真正代表本國國家利益的政府，那將是「美國地緣政治上的局勢扭轉，也是川普總統的巨大勝利」。但他的措辭本身——「如果能夠」——已經暗示了這有多困難。

幾十年的積累，一次引爆

美伊之間的緊張關係，不是一夜之間形成的。自1979年伊斯蘭革命以來，兩國斷絕正式外交關係已近半個世紀。核開發爭議、荷姆茲海峽的反覆博弈、透過代理武裝進行的地區衝突，構成了這段關係的主旋律。

2015年，歐巴馬政府促成的核協議（JCPOA）曾短暫帶來緩和的希望。但川普第一任期的2018年，美國單方面退出協議。拜登政府試圖重返談判，卻未能達成新協議。如今，川普第二任期選擇的不是外交，而是軍事手段。

從時間節點來看，多位核不擴散專家認為伊朗的核能力已接近「門檻」，這可能是促使行動的技術性因素之一。但純粹的技術判斷，往往與政治考量難以切割。

「統治者與人民的鴻溝」：一個關鍵變數

薩賈德普爾的核心論點，值得細細品味。

伊朗的年輕世代，尤其是都市中產，透過網路與衛星電視早已接觸外部世界，對體制的不滿長期積累。2022年的「瑪莎·阿米尼抗議運動」，以女性為主體的大規模示威震驚國際，卻最終被政府鎮壓。

問題在於：外部軍事壓力，究竟會加速這種內部變革，還是反而強化民族主義情緒，讓人民在「抵抗外敵」的旗幟下重新凝聚在政府周圍？歷史給出了截然不同的案例。伊拉克戰爭後的教訓告訴我們，「政權更迭」本身並不等於穩定，更不等於民主。

對於華人讀者而言，這個問題有著特殊的現實意義。中東局勢的動盪，直接牽動能源市場。台灣、香港、東南亞的製造業與貿易，都與油價及航運成本高度相關。荷姆茲海峽是全球約20%石油貿易的咽喉，一旦局勢升級，亞洲各經濟體首當其衝。

此外，中國大陸近年來積極在中東扮演調解角色——2023年促成沙伊和解便是一例。美伊戰爭爆發，中國的中東外交布局將面臨新的考驗：是繼續扮演「和平建設者」，還是在大國博弈中重新定位？

不確定的目標，是最大的風險

戰爭開始時，最重要的問題不是「誰會贏」，而是「什麼叫做結束」。

如果目標是摧毀核設施，技術上或許可行，但伊朗的核基礎設施據報已高度分散與地下化，「徹底清除」的難度極高。如果目標是政權更迭，那絕非軍事力量單獨能夠達成的事——它需要伊朗社會內部的主動配合，而外部的軍事干預究竟是助力還是阻力，沒有人能確定。

格拉瑟與貝克在節目中的討論暗示，川普政府內部對於戰爭目標本身可能存在分歧。這種內部的不確定性，或許才是整個局勢中最值得關注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