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林的人：玻利維亞森林消失背後的意外推手

每一分鐘，地球上有相當於11座足球場大小的熱帶雨林永遠消失。

2025年，這場消失速度最快的地方之一，不是巴西，不是印尼，也不是剛果民主共和國——而是玻利維亞。

根據馬里蘭大學與世界資源研究所（WRI）的最新分析，玻利維亞在2025年單年就失去約60萬公頃原始森林，僅次於巴西，位居全球第二。這片消失的土地，是亞馬遜熱帶雨林與奇基塔諾乾燥林的一部分——不僅是地球生物多樣性的寶庫，更是碳封存的關鍵屏障。

意想不到的推手：門諾派教徒與大豆帝國

玻利維亞森林消失的表面原因，與其他熱帶國家並無二致：畜牧業擴張、農業開墾，以及氣候變遷加劇下愈發失控的野火。然而，當我們追問「究竟是誰在砍樹」，一個意想不到的答案浮現出來。

門諾派教徒（Mennonites）——一個源自歐洲的白人基督教群體，與阿米什人有相同的宗教根源——從20世紀初開始陸續從加拿大遷移至拉丁美洲。他們先落腳墨西哥與巴拉圭，再逐步擴展至玻利維亞。如今，玻利維亞已是拉丁美洲規模最大、成長最快的門諾派社群所在地。

幾個世紀以來，農耕是門諾派的核心生計。在玻利維亞，他們種植的主要作物是大豆。事實上，門諾派正是將商業大豆農業引進玻利維亞的先驅，協助這個內陸小國躋身全球前十大大豆生產國。他們的生活方式充滿對比：家中不用智慧型手機與電視，農場上卻操作著最現代化的大型曳引機與抗除草劑種子。

亞馬遜保育協會的報告顯示，2001至2021年間，玻利維亞的大豆農業共摧毀約89萬公頃森林——面積相當於整個波多黎各。其中，門諾派造成的大豆相關森林砍伐佔總量的近四分之一，且這一比例近年持續攀升。

然而，將責任完全歸咎於門諾派，並不公平。玻利維亞的法律制度規定，土地所有者若無法證明土地被「生產性使用」（如畜牧或農耕），將面臨土地被沒收的風險。這實際上為砍伐森林創造了制度性誘因。政府更長期允許農業機械免稅進口，將農業擴張定為國策。嘉吉（Cargill）等跨國糧食企業的採購鏈，以及全球對肉類與大豆飼料的龐大需求，同樣是這場破壞的共謀者。

廣告

廣告合作

[email protected]

廣告

巴西的逆轉，對玻利維亞意味著什麼

在一片悲觀數字中，巴西提供了一個值得深思的對照。

WRI分析顯示，巴西2025年森林損失較前一年大幅下降42%。研究人員將此歸功於總統盧拉（Lula）自2023年上任以來推行的一系列環境政策——包括重啟「法定亞馬遜森林砍伐防治行動計畫」、強化環境執法機構，以及設立新的保護區。在前任總統波索納洛執政期間，環境法規形同虛設，森林砍伐急遽攀升；政策翻轉帶來的成效，清晰可見。

哥倫比亞與馬來西亞也出現類似的政策轉向效果。哥倫比亞於2024年初推出新規，賦予農村社區在維護森林前提下的使用權，為當地居民創造了保護森林的經濟誘因。

這些案例共同傳遞一個訊息：政治意志是保護森林最有效的工具。Conservación Amazónica科技計畫主任丹尼爾·拉雷亞說得直接：「玻利維亞需要的是發展願景的根本轉變——以永續利用森林為基礎，而非以摧毀它為代價。」

針對2024年新上任的中間偏右政府（羅德里戈·帕斯總統），學界研究者提出了一系列建議：強化環境主管機關、暫停在關鍵生態系中核發農牧業許可，並協助原住民社區取得土地所有權。

亞洲視角：供應鏈的另一端

對華人世界與亞洲市場而言，這場發生在南美內陸的危機，並非遙不可及。

中國是全球最大的大豆進口國，每年從巴西、阿根廷進口數千萬噸大豆，主要用於飼養豬隻與家禽。玻利維亞雖非中國的主要大豆來源，但全球大豆需求的最大推動力之一，正是中國龐大的肉類消費市場。換言之，餐桌上的一塊豬排，可能與遠在南美的一片森林之間存在直接關聯。

台灣、香港與東南亞的食品企業，在採購動物飼料原料時，同樣面臨供應鏈溯源的壓力。隨著ESG標準在全球資本市場日益受到重視，與森林砍伐相關的農產品採購風險，正逐漸成為企業信譽與融資成本的核心議題。

熱帶林消失所釋放的碳，不只是一個抽象的氣候數字。每年熱帶地區森林砍伐的碳排放量，超過整個歐盟的年排放總量。這股力量正在加速全球暖化，而其後果——颱風增強、極端降雨、農業歉收——正在亞洲各地以具體的方式顯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