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賢妻良母」成為一種政治宣言

她穿著碎花裙，從自家果園摘下蘋果，為丈夫烤麵包，一邊哄著第九個孩子入睡。她的TikTok帳號擁有數百萬追蹤者，背後是一個八位數美元規模的商業帝國。

這是夢想，還是意識形態？

「傳統妻子」是什麼？

Tradwife——傳統妻子（traditional wife）的縮寫——指的是一群在網路上展演傳統女性角色的網紅：服從丈夫、留守家庭、養育子女，並將這種生活方式包裝成令人嚮往的美學內容，在社群媒體上廣泛傳播。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漢娜·尼爾曼（Hannah Neeleman），人稱「芭蕾農場」（Ballerina Farm）。她在猶他州的農場養育9名子女，發布自製蘋果醬、接生小牛、實踐摩門教價值觀的影片，吸引了大批追蹤者，並獲得保守派媒體的大力推廣。另一位網紅艾絲蒂·威廉斯（Estee Williams）則對她的數萬名粉絲說：「我丈夫回到家，不需要動一根手指。」

作家凱若·克萊爾·柏克（Caro Claire Burke）是這個現象的長期觀察者與批評者。她在2024年冬天下載TikTok，第一支被演算法推送的影片就是傳統妻子內容。她後來在TikTok上以輕鬆但犀利的批評走紅，並將這些思考延伸為她的首部小說《Yesteryear》。

這部小說講述一位成功的傳統妻子網紅，突然穿越回1855年的故事。它登上《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第一名，電影版權由Amazon購得，安·海瑟薇（Anne Hathaway）將主演——而這只是柏克的處女作。

美學背後的政治基因

為什麼這類影片如此吸引人？柏克的分析直指核心：「視覺上非常迷人——孩子、家庭、烘焙、美麗的服裝，這些都是為演算法設計的。但同時，它也觸碰了更深層的本能和不安全感，關於女性身份應該是什麼樣子。」

她進一步指出，這種幻想並非新鮮事物。它延續自1950年代的家庭主婦廣告——「只要正確扮演好性別角色，生活的一切就會各就各位：沒有焦慮、沒有壓力、與孩子和丈夫的關係都會更好。」這個邏輯，在今天以高清濾鏡重新包裝後，依然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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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柏克強調一個關鍵區分：傳統妻子不等於全職媽媽。「一個人可能討厭她的工作，想要停下來，但這不代表她想要臣服於一個男人。」對2010年代「女強人」（girlboss）女性主義感到幻滅，與渴望傳統性別服從，是兩件截然不同的事。

當TikTok趨勢滲入最高法院

柏克最強烈的警告，是關於這個文化現象與真實政治之間的連動。

美國副總統J·D·范斯（J.D. Vance）曾嘲諷民主黨支持者是「沒有孩子的貓女士」，這種修辭與傳統妻子意識形態一脈相承。與此同時，美國最高法院正在審議郵寄米非司酮（mifepristone，一種口服墮胎藥）的合法性——目前約有四分之一的美國女性透過遠距醫療取得這種藥物。

柏克坦言：「兩年前，當我在TikTok批評傳統妻子時，媒體把這當成女性議題、美學趨勢來處理。到了2026年，我認為沒有人還這樣看了。我們看到了真實的後果，關係到生育權和法律權利。」

她還提到，2025年可能是近幾十年來美國女性勞動參與率下降最顯著的一年。但她補充：這不是因為女性想成為傳統妻子，而是因為「她們到達了社會經濟的臨界點，維持一切變得太困難了」。現象的表象與本質，往往相反。

華人世界的對照鏡

這個現象在華人社會有其對應的座標。

中國大陸近年出現「躺平」與「不婚不育」的年輕女性浪潮，與傳統妻子現象形成鮮明對比——同樣是對現代職場壓力的反應，卻走向截然相反的方向。中國政府面對出生率下滑，推出一系列鼓勵生育政策，但許多年輕女性的回應是沉默的抵制。

台灣和香港的情況則更接近西方語境：女性受教育程度持續提升，但職場天花板與家務分工不均的問題依然存在。「要事業還是要家庭」的二元困境，在不同的文化包裝下，跨越地理邊界持續困擾著女性。

日本學者曾提出「草食系男性」與「肉食系女性」的概念，韓國則有「82年生的金智英」引發的廣泛討論——這些現象都指向同一個深層問題：當社會對性別角色的期待與個人的現實生活之間出現落差，文化會以各種形式尋找出口。傳統妻子網紅，不過是其中一種。

柏克在訪談結尾引用了一句網路笑話：「如果你不想當女強人，也不想當傳統妻子，選項就是馬克思主義。」這句話的諷刺力道，在於它精準揭示了：當現有的選項都令人窒息時，人們往往只能在框架內部打轉，而非質疑框架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