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辭職信如何為陰謀論鋪路
美國國家反恐中心主任喬·肯特以反對伊朗戰爭為由辭職,但其辭職信的真實意涵遠不止於此。這封信可能是共和黨內反猶太陰謀論的起點,也是「替罪羊政治」的現代版本。
一封辭職信,可以是良知的宣言,也可以是陰謀論的種子。2026年3月17日,喬·肯特在X上公開辭職信,宣稱無法「憑良心支持這場持續中的伊朗戰爭」。許多人為他喝采,視其為勇敢的反戰表態。
但仔細閱讀這封信的每一行字,你會看到截然不同的東西。
辭職信裡的「隱藏劇本」
肯特的辭職信問題不在於反戰本身,而在於他將責任指向了誰。
在他的敘述中,川普不是戰爭的決策者,而是以色列「錯誤訊息」的受害者。「伊朗對美國並不構成迫在眉睫的威脅,顯然我們是因為以色列及其強大的美國遊說團體的壓力才發動這場戰爭,」他寫道。他甚至進一步描述,「以色列高層官員與有影響力的美國媒體……形成了一個回音壁,用來欺騙你(川普)。」
這些話並非全無根據。內塔尼亞胡確實積極遊說川普對伊朗採取軍事行動,這是事實。但肯特的邏輯走得更遠——他將美國整個中東外交政策框架為一場以色列主導的陰謀。
他聲稱2003年的伊拉克入侵是「以色列的謊言」所致,卻對美國自身的情報失誤、9/11後的政治氛圍以及新保守主義思潮隻字不提。更令人費解的是,他將妻子香農在2019年死於ISIS自殺炸彈攻擊一事,描述為「以色列製造的戰爭」的犧牲品——而香農當時正是在支援美軍打擊ISIS的行動中犧牲的。
這種邏輯的跳躍並非偶然失誤,而是一套精心建構的敘事框架:美國外交政策的每一次失敗,都源於「以色列及其盟友」的幕後操控。
「被背刺」的政治神話
肯特的政治背景讓這封信的意涵更加清晰。2021年,他在競選國會議員期間曾向白人民族主義網紅尼克·富恩特斯尋求社群媒體策略建議;2022年,他接受了新納粹部落格主的專訪,並雇用驕傲男孩成員擔任競選顧問。
辭職信發出後,播客主坎黛絲·歐文斯立即在X上回應,直接將信中的反猶太潛台詞說白:「願美國士兵效仿他……外邦人,退下。」她使用了「Goyim」這個詞——一個反猶太主義者越來越常用的希伯來詞彙,意指非猶太人。
歷史上,「敗戰後的替罪羊敘事」有一個著名的名字:Dolchstoßlegende,即「背後一刀」傳說。一戰後德國流傳的這個神話——德軍並非敗於戰場,而是被國內的猶太人和社會主義者出賣——成為納粹主義崛起的重要燃料。肯特的辭職信,正在為類似的現代版本搭建骨架。
目前,約85%的共和黨選民支持伊朗戰爭,這主要建立在對川普個人的信任上。但如果戰爭持續惡化,美軍傷亡增加,油價衝擊引發經濟衰退,支持者們將開始尋找答案:「為什麼我們的總統讓我們走錯了路?」那時,肯特的辭職信可能成為一份「歷史文件」,而他所構建的敘事——「是猶太人的力量讓美國誤入歧途」——將找到最渴望答案的受眾。
反戰立場的陷阱
參議員馬克·華納(民主黨)稱讚肯特「願意承認真相」。這種反應可以理解,但也正是肯特所期待的反應。
當反戰人士只摘取辭職信中「伊朗戰爭是錯誤」的部分加以稱讚,同時忽略其反猶太的敘事框架,便在無意間為整封信的邏輯背書。正義的訴求被極端思想「借殼」的過程,往往就是從這樣的小小認可開始的。
批評伊朗戰爭與散播反猶太陰謀論,是兩件完全可以、也必須分開的事。
從華人世界的視角來看,這個議題有其獨特的觀察層次。伊朗戰爭的持續將推高全球油價,對高度依賴能源進口的台灣、香港及東南亞各地經濟形成壓力。而更深層的問題是:當民主社會中的政治失敗開始尋找「替罪羊」時,這種敘事機制並不專屬於美國。任何社會在面對集體挫敗感時,都可能出現將責任歸咎於特定群體的衝動——這是值得所有人警惕的普遍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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