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在手術中途停下」——來自爆炸聲中的伊朗

「現在停下，就像在開刀開到一半把病人留在手術台上。」

這句話來自德黑蘭一位三十歲的創業者塞帕塔。他在寫下這段話時，街上已有荷槍實彈的巴斯基民兵騎著機車巡邏。美以聯合空襲伊朗，至今已逾兩週。

在炸彈落下之前

要理解這場空襲，必須先理解它之前發生的事——不只是幾週前，而是四十七年的積累。

2026年1月8日至9日，伊朗伊斯蘭共和國的安全部隊對大規模抗議者展開鎮壓。保守估計，僅這兩天就有約三萬人遇難。部隊甚至衝進醫院，對逃到那裡尋求救治的傷者補槍。

自1979年革命以來，伊斯蘭共和國對女性、記者、工會組織者、學生、宗教與民族少數群體持續施暴。一月的屠殺，是這四十七年暴政的頂點。

本文作者羅雅·拉斯特加爾是伊朗海外僑民民主集體的共同創辦人，同時正在製作一部跟拍伊朗六位年輕舞者的紀錄片。過去兩週，她透過Signal和Telegram，在斷斷續續的網路封鎖中與伊朗境內外人士保持聯繫。她的Instagram上有一張照片：一位與她名字幾乎相同的女性，三十三歲，來自伊斯法罕。今年一月，安全部隊突襲了她的家，逮捕了她。此後，音訊全無。

最高領袖之死，與隨之而來的裂痕

空襲開始後，境內傳來的第一批訊息是確認平安。但幾小時後，語氣變了——一種久違的鬆了口氣。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在第一天遇難，朋友們傳來了小小的慶祝片段。

有人這樣寫道：「諷刺的是，一個畢生致力於對抗以色列和美國的人，在第一天就死了。」

然而，被逼入絕境的政權開始反撲。南部伊朗、二十八歲的舞者希琳描述了她所在地區的情況：「就在我哥哥眼前，他們把一個人猛地撞上車頭，只因為他在慶祝。咖啡館被強制關閉，有人只因為放了音樂就挨打，說那是『慶祝活動』。」

隨後，一個關鍵時刻打破了一切——米納布海軍基地附近的一所小學遭到誤炸。伊朗當局稱至少一百七十五人遇難，其中許多是孩童。獨立報導指向美軍誤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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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讓原本已然分裂的伊朗海外僑民社群徹底撕裂。在洛杉磯、倫敦、多倫多一起高喊「女性、生命、自由」的人們，開始互稱對方是「妄想的戰爭販子」或「左翼的政權辯護者」。有人發布了遇難女孩的名字與照片，隨即遭到猛烈攻擊，最終刪文。那些女孩，依然已經死了。

兩個德黑蘭人，兩種存活的邏輯

四十二歲的畫家阿巴斯走過被炸毀的街區，看到渾身沾滿灰燼的人們仰望天空，高喊「謝謝你，川普叔叔，謝謝你救了我們」。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不會相信，」他說。「人們已經失去理智。戰爭改變人。各方都在喪失人性。」

布希爾、班達爾阿巴斯等南部城市損毀嚴重。德黑蘭的基礎設施受損，石油洩漏引發大火蔓延整條街道。戈勒斯坦宮的歷史鏡面玻璃已碎成片片。阿巴斯抬頭望天，已分不清那是烏雲，還是德黑蘭本身在燃燒。

「有一件事人們忘記了，」他說，「我們甚至還沒到PTSD那個階段。我們現在還在創傷本身裡面。」

政權並未崩潰。哈梅內伊的強硬派兒子已被宣布為繼任者。阿巴斯警告：「蛇的頭被砍掉後，小蛇反而更危險。它們不知道如何控制自己的毒液。」

同樣身處德黑蘭的塞帕塔，卻呈現出截然不同的狀態。他談論空中支援的邏輯、切斷政權廣播基礎設施的方案，語氣充滿能量。「給我一個日期和時間，」他說，「這次我們不會離開街頭。」

他說自己並不想談政治或軍事策略，不想當活動人士。「我只是想要一個女朋友。我想結婚。我想要一種生活。我只想建立我的事業。但在這個政權存在的情況下，我什麼都做不到。」

十歲的年齡差距，或許解釋了兩人的分歧。阿巴斯在清點失去的，塞帕塔在尋找尚未擁有的。

沒有乾淨答案的倫理困境

有人把這個處境比作一道古典倫理思想實驗：眼看家人在屋內被殺害折磨，而唯一的救法是放火燒屋。或者，房子裡白蟻肆虐、家人被困，是否仍要熏蒸？

對伊朗境內的人而言，這不是抽象討論，而是「哪種暴力更可能讓我活下去」的現實計算。

阿巴斯說：「伊朗撐過了幾十年的制裁。人們早已習慣在惡劣條件下生存。他們能撐得比外界想像的更久。而政權手上仍有足夠的槍。」

哲學家稱之為「道德殘餘」——即便選擇了最不糟糕的那個選項，仍會留下無法消解的悲傷與罪咎。每一條路，都不能讓人全身而退。

對於身處台灣、香港或任何曾在「外部介入」與「自主抗爭」之間掙扎過的華人社群而言，這個問題或許並不陌生。歷史告訴我們，外來的「解放」從不是免費的，而「等待」的代價同樣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