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國家」：首爾正在重寫朝鮮半島的劇本嗎？

49.0%。這個數字，是韓國史上首次跌破半數的統一支持率——來自韓國統一研究院 2025年的民調，也是該調查自開辦以來的最低紀錄。

七十年的「終將統一」，正在悄然鬆動。

一個稱謂，一個訊號

3月25日，首爾廣場飯店，一場由統一部與韓國統一研究院聯合主辦的學術研討會上，鄭東泳統一部長官說出了這句話：「韓國與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雙方都需要作出面向未來的負責任決定。」

這句話本身或許平淡，但它所使用的稱謂卻不尋常。這是韓國高層官員首次在公開、有記錄的場合，以北韓的正式國名——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DPRK）——來稱呼對方。鄭長官還將南北關係定義為「韓朝（Han-Jo）關係」，一個預設兩個獨立國家並存的措辭。

研討會的主題是「朝鮮半島政策的範式轉移：終結敵對、實現和平共存」。這不是即興發言，而是李在明政府北韓政策走向最清晰的一次公開表述。

從「統一」到「共存」：政策的邏輯演變

李在明政府的北韓政策，從上任之初便與前任路線有所區隔。2025年9月，李在明在聯合國大會上提出「END倡議」——以交流（Exchange）、正常化（Normalization）、去核化（Denuclearization）為序列的接觸框架，關鍵之處在於：去核化不是對話的前提，而是對話的終點。

今年3月1日，李在明在三一運動107週年紀念演說中再次明確：不採取任何敵對行動，也不追求「吸收統一」。

鄭長官倡導的「和平兩國框架」，是這條路線的延伸。其核心邏輯是：與其將分裂視為等待逆轉的臨時狀態，不如先將其穩定化、制度化，再談長遠的整合。鄭長官自己也說：「和平長期以來只被視為達成統一的手段，但和平共存本身就是目標。」

這套邏輯，隱約對應著1989年之前的歐洲模式——兩個德國並立，透過持續接觸，以世代為單位慢慢走向融合。

三道牆：憲法、華盛頓、平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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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個框架在落地之前，至少面臨三道根本性障礙。

第一道牆是韓國自己的憲法。

韓國憲法第3條明定，韓國領土涵蓋整個朝鮮半島。依此，金正恩政權在法律上是非法佔領韓國主權領土的存在，北韓2500萬人民在技術上是韓國公民。正式承認北韓為主權國家，需要的不是政策調整，而是修憲——而李在明迄今未表示有此打算。「尊重北韓為主權國家」的政策語言，與「北韓是非法佔領者」的憲法文字，在同一個政府內部形成結構性矛盾。

第二道牆是美國。

歷屆美國政府都將朝鮮半島去核化列為對北政策的核心目標。若北韓以「更正常的國家」身份登上外交舞台，去核化將更難推進——這是華盛頓的基本判斷。韓美同盟是首爾安全戰略的基石，在美國尚未正式承認北韓政府的情況下，韓國幾乎不可能搶先一步。相較之下，中國與俄羅斯早已將核武北韓納入戰略佈局，對兩國框架並無異議，但這無法替代美國的戰略背書。

第三道牆是北韓本身。

就在鄭長官演講的兩天前，金正恩將韓國稱為「最敵對的國家」，宣示將徹底排斥與無視。而一旦啟動以平和條約取代1953年停戰協定的談判，北韓便握有要求撤出韓國2萬8500名美軍的強力籌碼。在這個談判結構中，平壤的槓桿遠大於首爾。

「統一部」的名字與使命之間

這套政策最深層的矛盾，藏在最顯眼的地方。

統一部依然存在，名稱未變，職責未改。李在明也沒有正式放棄統一作為長遠目標。然而，承認北韓為主權國家，不是走向統一的一步，而是走向相反方向的一步。

「和平共存本身就是目標」的邏輯，與一個名為「統一部」的機構共存於同一個政府之中——這個張力，目前沒有人正面處理。

民意或許正在替政策解套。統一支持率跌破五成，且這一趨勢跨越所有年齡層。社會的現實感知，有時比憲法條文走得更快。

對華人世界的觀察視角

對於關注兩岸關係的華人讀者而言，朝鮮半島的「兩國框架」討論並非遙遠的他國事務。首爾如何在「法理上的統一主張」與「現實中的分治管理」之間尋求平衡，其邏輯與困境，在某種程度上折射出更廣泛的東亞政治地景。

值得關注的是，中國在這場轉變中的角色相對低調。北京長期以來在朝鮮半島問題上扮演平衡者角色，對於首爾走向「兩國框架」既不明確反對，也未公開支持。一個更穩定、更制度化的南北關係，對北京而言或許利弊參半：減少半島衝突風險固然有利，但若此舉伴隨美軍存在的重新定義，則另當別論。